翌日!
天光未亮,滏口曹军大营中却已无人酣睡。
五千将士将各自家书整整齐齐放在枕边,用石块压住一角。
里面有的写着“爹娘勿念,儿去得堂堂正正”,有的写着“小芳,来世我再来娶你”……
不识字的,便寻来识字的同袍代写,歪歪扭扭的字迹爬满布片与竹简。
然后他们磨刀、擦甲、束发、披挂。
每个人都将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仿佛将要奔赴一场盛大的宴会。
刀没了缺口,用砺石一下一下磨出来;甲片有了裂纹,用麻绳细细缠好。
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场庄严的仪式……
点将台下,五千残兵列阵完毕。
他们身形枯瘦,面如死灰,有的站都站不稳,要扶着长枪才能挺直腰杆。
可就是这五千副摇摇欲坠的身躯,站在一起时,竟凝成了一种比任何精锐大军都要慑人的气势。
那气势不是来自肌肉与刀枪,而是来自一双双明知必死却愈发澄澈的眼睛。
李典顶盔贯甲,倒提虎贲方天戟,策马在阵前来回踱了一遍。
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掠过,然后勒马转身,戟锋遥指西北:
“出征,死战!”
“轰隆隆——”
紧闭了数月的滏口城门在一阵沉闷的响动中,缓缓打开了!
然而,城门之外,没有想象中的草长莺飞、鸟语花香。
呈现在五千将士眼前的,是一片比城内更惨烈的景象——
尸横遍野,白骨露于荒草之间。
都是瘟疫刚开始时四周村镇前来寻求帮助的乡亲,和瘟疫最烈时被赶出城去的百姓。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横七竖八倒在城壕旁、官道边,早已腐得不成形状。
恶臭随风灌入城中,几个将士当场便弯腰欲呕。
可他们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李典走在最前面,握紧戟把,指节泛白,一言不发。
马蹄踏过骸骨,紧紧闭上双眼……
五千大军列队出城,朝着壶关方向默默前行,铁甲与兵刃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
队伍行得很慢,可没有一个人回头!
而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
身后的滏口城中,没了守军制约,一扇扇门被推开。
一道道身影从死寂中走了出来,汇聚到一面破破烂烂、摇摇欲坠的“魏”字大旗下。
那些百姓早已不成人样,老人拄着白幡,妇人抱着牌位,小孩披着麻衣,半大的少年撒着纸钱。
望着远去的军队,又回头望了望这座挂满白幡的城池,眼中满是不舍。
却终究也迈开了脚步,跟在了大军后方。
一个,两个。
十个!
百个……
越来越多的人汇入了这条沉默的洪流。
他们不喊口号,不哭不闹,只是拖家带口,摇着白幡,撒着纸钱,一步一步朝西北走去……
风起了!
卷起官道上的黄土与枯草,吹过如林的白幡、似雪的纸钱,吹过慷慨赴死的残军,吹过沉默如送葬般的百姓长队……
五千将士,数不清的百姓,就这么朝着壶关的方向缓缓前行……
……
这五千人,说破天也不过是感染瘟疫的垂死残军,每日行进不过十里,又岂会逃过贾诩的眼睛?
“冲壶关来的?”
贾诩听闻汇报,捋须长笑:
“你说什么?”
“连送葬队伍都有?”
“倒是省事不少!”
当即挥手招来张辽、华雄,和善笑道:
“文远,伟恭,有朋自远方来,不可怠慢。”
“率领将士出关五十里,当道挖掘土坑,越大越好。”
“同时多备引火之物,全其忠烈之名!”
张辽、华雄闻言,恭敬退下,前去准备……
……
于是乎!
等李典、田豫率军跋山涉水,刚入并州境内,望着拦在眼前奇大无比的土坑,陷入沉思……
这是干什么?
想以此将他们拦在并州之外?
不可能!
他们此番前来,就没想过活着回去。
为的就是冲入并州,将瘟疫带给雍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将军,我们开路!”
跟在身后的百姓三五成群,跌跌撞撞上前,拦在大军面前:
“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赚一个。”
“他们害死我全家,我要让他们瘟疫千里,万劫不复。”
“复仇……”
滏口感染瘟疫的百姓们丢下牌位,摇晃着白幡,撒着纸钱,前赴后继跃入坑中。
手刨脚踩,沿着斜坡硬生生挖出一个个台阶,向上爬去。
然后——
“哗啦啦!”
抬头望去,头顶水龙咆哮,一泻千里,当头落下。
刚刚挖好的台阶,连同正在往上攀爬的百姓一同被水淹没,落入坑底。
坑底也变得泥泞不堪,别说逃跑,连爬都爬不出来!
“张!文!远!”
李典眼尖,望着正在漳河岸边指挥麾下放水的张辽,双目喷火,虎须倒竖:
“我草泥马!”
“有种光明正大较量一番!”
张辽本来就没有遮掩身形,闻言撇了撇嘴,横戟马上,慢悠悠踱了过来。
二人隔着土坑对峙,水声宛如咆哮,压过底下百姓的哀嚎惨叫,又缓缓将尸体浮了上来。
“李曼成、田国让!”
张辽扫了眼坑中的百姓,轻叹一声,后退两步,悲悯道:
“念你二人一生行事坦坦荡荡,光明磊落,给你二人一个机会。”
“退回冀州,老老实实在滏口等死,我不杀你们!”
李典听着坑中百姓的哀嚎,心如刀绞。
虎贲方天戟直指张辽,恨不得飞过坑去决一死战:
“张辽,有种堵住河水放我过去,你我一较高下!”
张辽自然不是意气用事的愣头青,更何况对面全部感染瘟疫。
放过来,只会害了自家兄弟!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张辽后退两步,身后令旗劈下,号角长鸣——
“呜呜呜——”
凄厉悠扬的号角响起。
李典眉头一皱,心中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扭头往身后看去。
只见身后林中、土坡背面,人影晃动,箭矢破空而来。
一面“华”字大旗随风展开,猎猎作响。
“御!”
田豫脸色大变,令旗挥舞,指挥大军防御。
可五千兵马皆染瘟疫,反应迟缓,根本来不及举盾,被射死无数。
李典先是勃然大怒,可勃然大怒之后,便是勃然狂喜。
华雄!
华雄是谁?
关西大将,最早跟着张澈的猛将之一,资历甚至比典韦、赵云都深,仅在杨任、杨松之下,和吕布同级。
要是能杀了华雄,他们纵死,也值了!
思及此处,李典也不再去管被水淹的百姓,虎贲方天戟带着破风声直指后方,厉声喝道:
“众将士,掩护。”
“亲卫营,随我冲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