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辛苦了。”
李典望着拦在身前的将士,心头微动,上前拍了拍二人的肩膀。
那肩头瘦得只剩骨头,硌得掌心发疼。
轻手拨开斜架在一起的两杆长枪,和田豫大步走了进去。
“将军!”
两名士兵见二人不管不顾往营中走,虎目霎时通红,连忙追了上去。
如今营中五千将士,乃至滏口满城百姓,或重或轻皆染了瘟疫。
二位将军乃是全城的主心骨,怎能以身犯险?
李典和田豫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
沿着营中主道一路向深处走去,越走,身后跟上的士兵越多。
那些还能站立的将士捂着口鼻,远远跟在后面,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
他们大多是泥腿子出身,自己这条命死了也就死了,可二位将军不一样。
二位将军若倒下了,滏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兄弟们!”
直到二人站在点将台上,李典环顾四周让人不忍直视的面庞,缓行大礼——
躬身,低头,久久不起。
台下一片死寂,众将士不知所措,下意识想上前去扶,却被旁边的人拽住。
李典直起身,解开胸甲,褪下战袍。
烛火般的暮色从西面照来,落在身上。
那具曾经精壮如铁的身躯上,青筋虬结,旧伤如沟壑。
而新生的疱疹密密麻麻,赤红发白,有的已经溃烂渗血。
没有遮掩,就这么敞着胸膛,面向三军。
田豫亦步亦趋,同样卸下甲胄,露出那具被瘟疫噬得同样残破不堪的身体。
沉默的站在李典身旁,像一尊陪祭的雕像……
满营哗然!
有人失声惊呼,有人踉跄后退,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当场哭了出来。
他们不是怕——
他们是心碎了!
原来,两位将军早和他们一样,被这该死的瘟疫烙上了死亡的印记。
可他们直到此刻才知道!
“不要哭!”
李典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都别哭!”
他缓了缓,从腰间缓缓抽出佩剑。
剑刃出鞘,在暮色中泛着冷冷的光。
“兄弟们。”
李典环视台下,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慢慢扫过:
“我们这些日子,活得还像个人吗?”
“喝的是瘟水,吃的是瘟粮,睡的是冷铺,身边一个接一个倒下。”
“有人上吊了,有人抹了脖子,还有人连兵器都拿不起来,活活饿死在帐中。”
“我李典都看见了,我都看见了!”
李典声音开始发颤,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我李典,自幼跟着魏王。”
“打过黄巾,讨过董卓,战过河北,从没怂过。”
“可这一次,我怕了。”
“我怕我们这些人,最后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烂死在这座营里。”
“我怕有一天,邺城的人打开这座城门,看见的是一营的白骨和满地的蛆虫。”
“我更怕,怕魏王问起来:滏口的人,是怎么死的?我答不上来。”
话音落下,台下的抽泣声更响了。
“我们都会死!”
李典猛地提高了声音,佩剑往前一挺:
“不假!”
“这瘟疫进了我们身子,谁都跑不掉!”
“可死跟死,不一样!”
“有人死在床榻上,裹着臭被窝,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有人死在校场上,望着天,眼睛都不闭。”
“可我们当兵的,不该死在床上!”
“我们该死在马上,死在阵前,死在敌人的刀箭之下!”
“我们的命已经烂了一半,可还有一半,得拿它去做点什么!”
一秒!
两秒!
三秒!
“做什么?”
李典霍然转身,剑尖遥指西北,声音如惊雷炸裂:
“杀向壶关!”
“是雍军投的毒,是张澈的贾文和放的瘟!”
“城里的百姓,你们的同袍,你们死去的兄弟,都是被他们害死的!”
“我们活不过这个月了,可壶关的雍军还能活很久!”
“那我们就用这条半死不活的命,去换他们一条整命!”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把这条命泼在他们脸上,让张澈看看,滏口的人,不是软蛋!”
“将军!”
台下有人嘶声喊了出来。
田豫上前一步,与李典并肩而立。
声音比李典平稳,却更沉,一块一块把字砸进土里:
“我知道你们苦。”
“我知道这几个月,你们每个人都在害怕。”
“我也怕,但怕没有用,哭也没有用。”
“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堂堂正正去死。”
“今夜打开粮仓,酒肉不限,放开了吃,放开了喝。”
“明早开拔,杀奔壶关。”
“我田豫和李曼成走在最前头,第一个冲阵,第一个登城,半步不退。”
“你们愿意去的,跟我们走;不愿去的,留在城中,为我们祈祷便好。”
“我田国让,绝不强求一个兄弟!”
台下一片沉默!
五千双眼睛望过来,五千张枯槁的脸上,表情从茫然到悲伤,从悲伤到坚毅。
忽然,最前排一个瘦得不像样子的老兵猛地将手中长矛往地上一顿,嘶声吼道:
“愿随将军死战!”
这一声,如同一颗火星落进了柴堆。
“愿随将军死战!”
“愿随将军死战!”
“愿为魏王尽忠,此身何足惜?”
“杀向壶关,为兄弟们报仇!”
五千副残躯,五千条喉咙,硬是吼出了五万人的声势。
声浪在空荡荡的大营中翻滚,震得望楼上的破旗猎猎作响。
李典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被病痛折磨得不像人样、此刻却重新焕发出杀气的面孔,两行热泪无声滚落。
猛地将佩剑高举过顶,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最后一个字:
“好!”
……
当夜,曹营中再无人躺在地上等死。
一丛丛篝火被点了起来,火光冲天,将这座沉寂了数月的大营照得亮如白昼。
伙夫们打开粮仓,将囤积的猪羊尽数拖出,开膛破肚,架上火堆。
肉香与酒香在夜风中四散开来,混着炭火气,混着男人们沙哑的笑声,将那股盘旋已久的腐腥味都冲淡了几分。
五千名感染瘟疫的将士围坐在篝火旁,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篝火熊熊,不知是谁先起的调,沙哑的嗓子像钝刀割过皮革,低低哼了出来。
渐渐地,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加了进去,汇成一片悲壮苍凉的歌浪。
在夜风中盘旋,直上九天: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与子同仇!
歌声一顿,众人以刀击盾,砰砰作响,如战鼓捶心: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王于兴师,修我矛戟。
与子偕作!
又一人拍膝而起,仰头痛饮,将空坛往火中一掷,火星四溅。
扯开衣襟,露出满是脓疱与旧伤的胸膛,放声高唱,声如老枭夜啼,却字字裂石:
爹娘莫牵肠,春梅莫断肠。
儿郎此去不回头,来生再续旧鸳鸯!
众人哈哈大笑,眼中却泪光闪烁。
田豫用剑鞘敲着铁盔,李典甩开战袍,和将士们齐声高唱:
天为被,地作床。
万里风沙葬我旁。
若问忠魂何处去——
日月同光,山河同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