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让,你……”
李典看见田豫腋下生肿、全身疱疹、色黑紫瘀、皮肤渗血的模样,亦是眼皮狂跳,失声道:
“你…你何时成这样子了?”
田豫满脸苦涩,穿戴完毕,叹息道:
“早就如此了,怕军心生变,未敢声张。”
二人对视一眼,先是一愣,随即不约而同放声大笑。
笑声在空荡荡的大厅中回旋,带着说不出的悲凉与痛快。
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李典上前一步,紧紧抱住田豫,重重拍着其后背,虎目通红:
“好兄弟,你我共赴黄泉,此生无憾!”
田豫用力点头,眼眶同样泛红:
“能与曼成兄同生共死,田豫此生无憾!”
二人分开,李典返身坐回主位,研墨提笔,指尖微微发颤:
“国让稍候,待我留下绝笔一封。”
“也让主公知道,你我二人,不曾负他君恩!”
如果说贾诩往漳河投毒,引得李典、田豫二人并满城军民感染瘟疫,是害滏口阖门而殪,覆族而丧的罪魁祸首。
那曹操就是帮凶!
知晓滏口瘟疫蔓延、城中军民垂死挣扎后,分身乏术,无力相救。
便隔绝往来,任其自生自灭!
可二人心中,却无半点怨恨,只有满满的知遇之恩,以及“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的决绝。
“好!”
田豫点了点头,展开信笺,双手按在桌角,为李典压着纸。
李典提起笔,在砚台中蘸了又蘸。
笔尖悬在纸面上,微微发颤。
半晌,才落了下去:
【臣李典、田豫,顿首再拜魏王殿下:
臣等受命镇守滏口,至此已历三秋,边城风雪,关山冷月,臣等未尝有一日懈怠。
冀州门户,系于一身,臣等虽万死,不敢负殿下重托。
然天命无常,雍军投毒于漳河,滏口军民饮之,瘟疫大作,阖城染疾,曼成与国让亦未能幸免。
今躯虽未死,体已先腐,满城父老,十不存一。街巷之间,哀声不绝;城头之上,白幡如林。
臣等不能守土安民,反使百姓横遭此祸,此罪一也!
不能克敌制胜,反使将士困守孤城,此罪二也!
不能马革裹尸于疆场,反使躯体为疫病所噬,此罪三也!
有罪如此,臣等不敢复有偷生之念。
殿下临危受命臣等于边塞,委以甲胄,授以兵符,食以厚禄,恩同再造。
臣等本边郡微末,得殿下不弃,擢拔行伍之间,置之要冲之地。
此恩此德,虽万死亦难报万一。
今当别矣,臣等无以为报,唯将残躯付于沙场,以最后一战,报殿下知遇之恩。
殿下此时,当以大局为重。雍军势大,张澈蓄谋已久,七路齐出,非一时可破。
臣等死不足惜,唯愿殿下保重身体,勿以此败为念。
陈留有曹仁、程昱,谯郡有曹昂、曹休,青州有曹真,皆当世良将,足可支撑。
待春耕已毕,四方之兵毕至,殿下再驱虎豹之师,与张澈决一死战,则天下可定,霸业可成。
臣等之死,非主上之过,亦非将士之罪。
时也,命也!
若天不亡魏,来日王师西克洛阳,饮马洛水,臣等九泉之下,亦当与城中父老共庆。
殿下勿以臣等为念,珍重身体,早定天下。
臣李典、田豫,绝笔!
顿首再拜!】
最后一个字落下,李典将笔搁在一旁。
望着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喉结上下滚了几下,猛地闭紧了嘴。
田豫还保持着按纸的姿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两人都咬紧了牙,咬得太用力,嘴唇被牙齿咬破,鲜血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案上,洇进未干的墨迹里。
没有哭声,没有呜咽。
可两人的眼眶都涨得通红,泪水无声淌下,混着血水,糊了满脸……
李典将绝笔信拿起,凑到烛火前烤干,对折再对折,用蜜蜡仔细封好。
双手颤抖着抚平信笺上的每一道折痕,动作轻缓得像是当初第一次从曹操手中兵符。
良久才起身下阶,将信端端正正放在案几正中央。
田豫也站了起来,抬手擦去脸上已经分不清是血还是泪的污迹,整了整衣甲。
二人一齐拜倒在地,朝案几重重叩了三个头。
“走!”李典说。
田豫握住李典的手,满脸坚毅:
“走!”
二人执手并肩,大步流星走出郡守府。
庭院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卷着打旋。
出了府门,二人不约而同放慢脚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滏口城!
这座位于冀州与并州交界、清漳河与浊漳河交汇之处的城池。
本该人口稠密,车水马龙,迎来送往,繁华热闹。
可此刻,长街空荡,户户挂白。
家家门楣上飘着麻布孝幡,有的挂在门环上,有的缠在檐柱上,白得刺眼。
风一吹,满城白幡一起晃动,像一场无声的哭泣。
街面上散落着来不及收拾的纸钱,被风吹得贴在墙角、挂在门槛上。
没有炊烟,没有犬吠,没有孩童嬉闹,没有小贩叫卖,甚至连一只活着的鸡犬都看不见。
整座城像被抽去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李典在长街上走着,目光扫过一扇扇紧闭的门。
门上有的还贴着“平安”的桃符,此刻却比什么都讽刺。
记得初到滏口,这条街上全是人,卖酒的、卖布的、卖胡饼的……
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他这一走,便也什么都不剩了!
田豫跟在身旁,两人不约而同低了头。
不敢再看那些白幡,不敢再听满城死寂中自己的脚步声。
两人沿着长街向北,穿过空无一人的坊市,朝城西大营走去……
城西大营!
作为邺城西面最后一道屏障,滏口紧扼并冀咽喉,常年驻有五万大军。
昔日的营中,人喊马嘶,呼喝震天。
校场上尘土飞扬,伙房上空炊烟不绝。
可自从瘟疫蔓延开来,一切都变了!
营门前的拒马歪斜着,无人扶正。
望楼上的旗帜被风吹得卷成了一条,无人更换。
校场上的草已长到了小腿高,踩上去簌簌作响。
一股浓烈的药草味混着疫病特有的腐腥气,在营中弥漫不散。
巡逻士卒稀稀落落,一个个形销骨立,眼窝深陷,嘴唇青紫,像一具具还能行动的骨架。
有人靠在帐篷柱上,有人蜷在角落里,不时传出一两声压抑不住的咳嗽,咳着咳着便没了声音……
营门口,两名形销骨立的守军拄着长枪,见李典、田豫走来,勉强挺直了身子,将长枪一架,哑声道:
“将军,请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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