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洛阳沉浸在战前欢呼时,当事人张澈放下一切要务,进宫面见刘协——
“陛下?”
章德殿外!
张澈三进三出,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地方,这才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昔日金碧辉煌、古色天香的章德殿,如今…如今让人难以形容。
大殿之中,堆满钢铁废料;墙壁之上,贴满各种图纸;煤炭、柴火堆在角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油墨与铁锈混杂的气息。
乌烟瘴气,又脏又乱又差,哪儿有半分天子寝宫的样子?
“王兄?”
张澈扯着嗓子喊了良久,刘协才从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中探出脑袋。
望着许久未见的张澈,眼睛大亮,随意在粗布短衫上抹了抹乌漆嘛黑的手,快步迎上:
“王兄,你怎么来了?”
张澈看着脚下生风般朝自己冲来的少年,目瞪口呆,半晌回不过神:
“陛…下?”
你说这是大汉天子、献帝刘协?
许久不见,刘协的身形已长到了和他差不多的高度。
身穿粗麻短褐,浑身黑灰汗水,双手粗糙,双臂赤裸,肌肉微微隆起,一副农家子模样。
“王兄先去偏殿饮茶,待朕洗漱一番。”
刘协眼见张澈嘴角抽搐,望着满殿狼藉,讪笑一声,将张澈打发去偏殿等候,自己则去沐浴更衣……
……
“王兄!”
张澈在偏殿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刘协便去而复返。
洗干净的刘协,额阔眉正,五官端整,身形高大却不臃肿,挺拔而不僵硬。
玉冠束发,龙袍交领,玄赤与暗金相映,端得是端方持重,仪度从容,不失天子之相。
“王兄!”
刘协也不摆君臣架子,大咧咧坐到张澈对面,捞起茶壶便给自己斟茶。
目光在张澈手旁那方方圆四寸、五龙交钮、旁镶金角的玉玺上停了一瞬,旋即便像没事人一般移开,笑道:
“王兄今日前来,可是有事让朕出面?”
平心而论,张澈如今是越来越喜欢刘协了。
方方面面,都未再将刘协当作少年天子、傀儡皇帝,而是真正的君臣,也是真正的兄弟。
闻言大大方方将传国玉玺推至刘协面前,沉声道:
“陛下,臣三日后提二十余万大军,北伐曹魏。”
“此战,孤注一掷,或生或死或胜或败,一战定乾坤,再无回转余地。”
“特来请辞,并将传国玉玺物归原主!”
刘协脸色一变,又将传国玉玺推了回去,靠在椅背上,笑容里带着几分认真:
“王兄,何必如此?”
“朕久居深宫,文不能执政安民,武不能征贼讨寇,对于北伐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兵权、仪仗与相应信物,早已尽数交予王兄。”
“军政一切要务由王兄作主,王兄可代朕乘龙辇、竖龙纛出征。”
“朕也跟你坦白,你还需要何等仪仗、权柄,只管明言,朕无所不允。”
“此物,还是交由王兄保管,以免王兄不在,为奸人所得,徒生祸端!”
张澈听着刘协的肺腑之言,嘴角一抽,满是无语。
啥玩意儿啊!
我一个平A,你直接放大?
感受着刘协的真挚,他也不再试探玩笑,再度将传国玉玺推了回去,认真道:
“陛下,曹魏虽弱,却自有风骨,绝非孙权、刘备之辈可比。”
“此番北伐,我也无必胜把握。”
“李儒、荀彧、杨松、杨任等人皆会留在洛阳坐镇,还有近二十二万大军。”
“我已安排妥当,若前方生变,陛下大可放心接过权柄,召集文武,统率三军,号令天下。”
他顿了顿,声音缓下来:
“朝中各项政令,陛下不必过分干预,只需任人唯贤,亲贤臣,远小人,咨诹善道,察纳雅言。”
“如此,纵曹魏有通天之能,也过不了汜水关半步。”
“我的妻儿家小,麾下部众家眷,亦有人暗中护卫,陛下无须担忧。”
“若有万一——”
“哪儿来那么多万一?”
刘协拍案而起,打断张澈的话。
双眼微红,胸膛起伏,声音不自觉高了起来:
“朕意已决,王兄不必多言。”
“传国玉玺还是由王兄保管,朕稳坐朝堂,静候大捷!”
张澈一愣,没想到刘协竟如此刚烈,摇头失笑:
“陛下,你先坐下。”
“我又不是回不来了,只是叮嘱一番,以免不在的时候出了岔子!”
刘协自幼在宫墙之内长大,最擅察言观色,又哪里听不出张澈话里的郑重。
气呼呼坐回原位,眼眶还有些泛红,梗着脖子道:
“岔子?”
“哪儿有那么多岔子?”
“朕这六年不也过来了?”
“王兄只管北伐,一往无前,但有所需,只管开口。”
说着环顾四周,拽着自己龙袍:
“朕把龙袍给你,你披龙袍出征,与朕同尊,看哪个不长眼的敢跳出来生事,朕诛他十族!”
张澈眼皮狂跳,连忙摁住刘协,哭笑不得: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我是来请辞的,不是来夺位的!”
刘协昂首挺胸,理直气壮:
“夺什么夺,朕直接退位让贤!”
“哎呀你听我说。”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陛下,我……”
“王兄要是无事就请回吧,朕还有事要忙,恕不远送!”
张澈一时语塞,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不知如何反驳。
盯着刘协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这个曾经在董卓刀下瑟瑟发抖的少年,这个曾经在满朝文武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天子。
如今竟也学会了拍桌子、耍无赖。
说到底,他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兄长!
“好,好,那便依你。”
张澈不再争论,反而顺着性子:
“我走之后,传国玉玺由陛下代管。”
“陛下坐镇洛阳,上朝理政,安定后方。”
“我领大军出征,为陛下扫平天下,如此,你可满意了?”
又是一番苦口婆心之后,刘协这才松口,二人约定:
张澈不在,刘协代管传国玉玺,坐镇洛阳,上朝理政。
张澈则为大汉常务副皇帝,与刘协同尊,享天子权柄,早日凯旋回师。
商议妥当,刘协顿时喜笑颜开,拉着张澈的手:
“王兄,朕还没跟你说呢。”
“上次你说的沸水顶壶盖,还真让朕研究出名堂了。”
“经过朕和工职反复实验,这东西越大、炭火烧的越旺,力气越大。”
“你说是不是只要够大,就能翻山覆海,摧天崩地?”
“你看这张图纸,和投石车异曲同工……”
张澈看着刘协兴高采烈的模样,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太了解这小皇帝了,一旦聊起这些奇技淫巧,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当下连忙起身,拱手告退:
“好了陛下,军务缠身,你慢慢玩,我先回去了。”
“切记,我走之后,以家国大事为重,莫要太过痴迷。”
说罢,头也不回,一溜烟儿跑出章德殿,返回王府。
刘协望着张澈离去的背影,无奈轻笑,小心翼翼将传国玉玺收好,转头又扎进钢铁堆中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