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转过身来,重新看向陈靖宇,笑着摇头晃脑:“你这读书人啊,比老子还鬼精。老子在战场上这么多年,也就想出个伏击包围的招数,你倒好,一张嘴就把鬼子给骗进沟里了。”
陈靖宇站在夜色里没有笑,反而显得很认真若有所思:“团长,马富贵这个线断了,但鬼子对咱们作坊的兴趣不会断。得抓紧时间把真正的采购渠道建起来,不然等下一批探子摸上门,咱们的无烟火药还是没法批量生产。”
“行,明天我跟赵刚商量,让他加紧联系区党委那边的人。”李云龙点了点头,“你这几天也别光顾着抓特务,作坊里的活儿不能停。”
侦察排是在马富贵逃跑的第二天上午摸进那间杂货铺的。
铺子开在刘家镇最热闹的十字街口,门脸不大,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高的伙计。
侦察排两个老兵扮成买烟的客人进去转了一圈,趁伙计转身拿货的工夫,瞄见柜台后面的墙上有一道新抹过的泥缝,颜色跟周围的旧墙不一样。
他们不动声色地买了包烟就走了。
当天夜里,侦察排摸了回去。
铺子的后门用一根木杠顶着,侦察员用刀片拨开门缝,把木杠一点一点移开。
进去之后摸到柜台后面的那面墙,敲了敲,空心。
撬开几块新砖,里面是一个夹墙,藏着一部电台,日军九四式小型收发报机,连同干电池和耳机,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旁边还有一本巴掌大的密码本和一个装得半满的煤油灯。
侦察排连窝端了,连那个伙计一起绑了,连夜押回驻地。
第二天一早,马富贵被五花大绑地押进了审讯室。
他双手反绑在背后,衣领歪着,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馍渣,被抓的时候正在吃早饭。
他刚被推进门,立刻站直了身子:“李团长!你们这是干什么?我是正经商人,给贵军送过物资的!你们冤枉好人,以后还有谁敢给你们供货?”
李云龙坐在桌后没说话,面无表情。
赵刚坐在他旁边端着茶缸喝水,也不急。
陈靖宇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那部缴获的电台,放在桌上。
马富贵看见电台的瞬间,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继续嚷嚷:“这玩意儿不是我!谁知道你们从哪儿弄来的!”
陈靖宇不慌不忙地把耳机线接上,打开电源,电台发出一阵轻微的电流声。
他拿起那本密码本翻了翻,翻到夹着一张纸条的那一页,念出了几个数字组合,然后放下本子,抬起头看着马富贵:“这是你三天前发报的时间和频率,内容是‘已潜入目标驻地,对方正急需化工原料,已获初步信任’。收报方的代号是‘山本特工队本部’。”
马富贵的脸色从红润变成了灰白。
陈靖宇继续说下去,语气平和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你发给山本的第一份报告是五天前收到的,内容我也可以背出来:‘独立团内部有技术高手,正在筹建兵工作坊,具体位置在杨家峪一带,产品已用于实战,威力远超八路军现有装备。’”
马富贵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顺着鼻梁滴在衣领上。
赵刚放下茶缸,语气不紧不慢:“马富贵,你虽然替日本人做事,但八路军的政策你也该听说过,缴枪不杀,宽待俘虏。你把你掌握的情报交代清楚,组织上可以考虑给你一条出路。”
马富贵低着头不说话。
陈靖宇走到他面前,拿起那本密码本在手里翻了一下,声音依然平缓:“你的上线已经在我们手里了。上一轮那个自称从平安县城来的孙掌柜,你应该认识。他已经把你们的联络方式、接头暗号、情报传递路线都交代了。”
他合上本子,低头看着马富贵,“现在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就看你接不接。”
马富贵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能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
屋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院子里鸡在刨食的声音。
他终于抬起头来,声音沙哑:“我说。”
他交代的全部内容是:他是日军华北特务机关直属的谍报员,公开身份是从保定府往各根据地跑货的商人,任务就是借着做生意的名义渗透进八路军各部队,摸清他们的后勤和军工生产能力。
山本特工队自杨村据点被独立团攻克之后,就注意到独立团在装备上出现了明显的变化,火力密度和弹药威力都超过了正常水平,于是怀疑独立团在秘密建立自己的兵工生产能力。
马富贵的任务就是摸清楚杨家峪那个“作坊”到底在生产什么,产能有多大,以及负责技术的人是谁。
陈靖宇听完之后没有说话,他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日军虽然已经闻到了味道,但还只是怀疑阶段,并不知道他的具体身份,也不知道作坊里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他们派来的探子被一个个拔掉,情报传递的链条也已经掐断。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山本一木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波手段只会更隐蔽、更凌厉。
马富贵全盘交代之后,陈靖宇在团部坐了一整夜。
油灯添了两次油,他面前摊着那本缴获的密码本、马富贵发过的几份电报底稿,以及自己刚画的一张简单的发报格式对照表。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把李云龙和赵刚拉到了团部。
“我想用马富贵的电台,给山本发一份假情报。”
赵刚听完没有立刻表态,沉默了一会儿:“引蛇出洞的招数咱们已经用过一次了,山本不是傻子,同样的方法用第二次,他能上当?”
“上次是利用马富贵传话,但马富贵本人并没有暴露,至少在敌人看来,他还在正常活动。”
陈靖宇拿起那本密码本翻了一下,“山本现在最缺的就是咱们兵作坊的情报,他不知道作坊在哪、在造什么、有多少产能。所以只要马富贵能发回去一条具体的情报,山本一定会饥不择食。”
他把自己拟好的电报稿摆在桌上。
赵刚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把主力调走、团部空虚、作坊位置……这些你都要写进去?”
“写。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陈靖宇说。
赵刚看了看李云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