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天。
黑市的空气里发酵出一股难闻的馊味。
隐香茶楼,二楼最深处的雅座。
门窗紧闭。
屋里点着一炉劣质的檀香。香灰掉在铜炉的边缘,堆起一小撮。
慕容绯靠在红木太师椅的椅背上。
她穿着一身紫色的夜行紧身衣。把惹火的曲线勾勒得分明。
修长的双腿交叠,黑色的皮靴搭在茶桌边缘。
她手里捏着一卷牛皮纸。
这是剑宗暗桩刚送来的绝密情报。纸张上还带着外面冷雨的潮气。
慕容绯盯着纸上的墨迹。
“理科散人。”
“修为:疑似炼气期。身份不详。”
“事迹:造出无视真元罡气的玄铁暗器。今日在丹药街,用一口废铁桶,炼出上千颗极品筑基丹。”
“物价崩盘。药王谷三长老左逢春,气至吐血昏死。”
墨迹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幽光。
慕容绯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牛皮纸被她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她闭上眼。
视神经深处,又泛起了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那个下雨的窄巷。
那个戴着烂泥面具的男人,丢出一个破铁球。
刺目的白光炸开。
她堂堂化神期大能,凌霄剑宗的宗主,被人当街致盲。甚至还被骂了一句“有病”。
奇耻大辱。
慕容绯睁开眼。贝齿死死咬住下嘴唇。
牙尖刺破了一点皮,血腥味渗进口腔。
她原本想抓到这只老鼠,直接抽筋扒皮。但看完这封情报,她的心思变了。
那暗器不是偶然。这炼丹的铁桶更不是戏法。
这是一个鬼才。
一个能凭借奇技淫巧,把修仙界几万年的铁律踩在脚下的怪物。
如果这股力量落到魔门手里,凌霄剑宗的霸主地位就悬了。
必须招揽。
慕容绯放下腿。坐直身体。
她端起桌上已经放凉的茶杯,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
要是招不来,那就只能杀了。把他的脑袋连同那些铁疙瘩一起砸碎。
她站起身。从储物戒里摸出一条黑色的面纱,挂在耳后。
遮住了大半张脸。
推开后窗。
紫色的身影宛如一只夜枭,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黑市的雨夜。
丹药街。
青石板路被几千双鞋底踩成了泥浆糊糊。
空气里的味道很杂。极品筑基丹的浓郁药香,混着修士们身上的汗臭,还有下水道反上来的臭气。
慕容绯落在街尾一家关门的兵器铺屋顶。
她死死收敛了化神期的灵力波动。趴在湿滑的青瓦上,像一块没有体温的石头。
视线穿过雨雾,看向街中央。
那顶紫雷竹软轿太扎眼了。
九十九颗避水珠散发的蓝光,把周围照得纤毫毕现。
“万宝阁。沈听雪。”
慕容绯冷哼一声。
这只吸血的母水蛭,嗅觉倒是比狗还灵。
此时。
沈听雪正站在那个泥水摊位前。
暗金色的开叉长裙裹着丰满的身段。她微微俯身,双手撑在断裂的木板上。
领口开得很低。
那种恨不得贴到男人身上的姿态,慕容绯隔着半条街都觉得臊得慌。
她把视线越过沈听雪的肩膀。
盯住了那个“理科散人”。
那人坐在一张矮小的木扎上。身上套着一件脏兮兮的破布袍子。
兜帽拉得很低。脸上扣着一张粗糙的麻子面具。
面具边缘有些起皮,露出底下发青的肤色。
他腰带上挂着十几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
沈听雪正在说话。声音被雨水阻隔,听不真切。
但能看到她笑得花枝乱颤,一只戴着玉镯的手,若有若无地往面具男的胳膊上搭。
面具男动了。
他往后撤了半步,身子一偏。
精准地避开了沈听雪的触碰。
他站了起来。
左手漫不经心地揣进长袍的破口袋里。右手扶着身后的土墙。
右脚的脚尖,在泥水里无意识地画了半个圈,然后碾了两下。
背脊微微弓着。
没有高手的挺拔,透着一股子在泥地里打滚的咸鱼味和懒散劲。
慕容绯趴在屋顶上。
心脏突然停跳了一拍。
“咚。”
下一秒,心跳在胸腔里剧烈擂鼓。震得她的肋骨隐隐发麻。
她死死盯着那个男人的背影。
呼吸变得粗重起来。鼻息喷在黑色的面纱上,打湿了一小片布料。
这个站姿。
这个躲避女人触碰时,略带嫌弃的肩膀倾斜角度。
还有那只在地上碾泥巴的右脚。
太像了。
像得让她头皮发麻!
两年前。
凌霄剑宗,宗门大比。
慕容绯坐在高高的主台上。看着下面成百上千的弟子比试剑法。
清冷峰只有一个弟子参赛。
陆长歌。
他没有火灵根,五行杂乱。连最基础的凌霄剑诀都使不明白。
被人三招打落擂台。
当时全场哄笑。楚冷月气得拂袖而去。
慕容绯记得很清楚。
陆长歌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没有哭,也没有愤怒。
只是左手插进袖子里,右脚尖在擂台边缘的青石上碾了两下。
背脊微弓。透着一股子事不关己的无所谓。
和眼前这个理科散人的姿态,分毫不差!
慕容绯的双手死死抠住屋顶的青瓦。
“咔嚓。”
两片瓦砾被她硬生生捏碎。碎渣刺进指缝,她毫无知觉。
可是。
陆长歌死了。
死在南疆十万大山的地火里。本命魂牌炸成了粉末。
连楚冷月那个疯女人,都亲自去确认过,尸骨无存。
慕容绯咬紧后槽牙。
脑子里的线索像一团乱麻,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拽出一个线头。
时间。
陆长歌前脚刚死,黑市后脚就冒出来个理科散人。
手段。
陆长歌是个废柴,不能修炼。但他总是在清冷峰的柴房里敲敲打打。
有一次,她亲眼看到陆长歌用几个破琉璃瓶子,弄出了一团没有灵力波动的火。
楚冷月当时骂他不务正业,一剑劈碎了那些瓶子。
如果不务正业。
如果那些不是破烂,而是某种她看不懂的理科法门呢?
慕容绯胸口剧烈起伏。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黑市的四个城门方向。
城墙上空。
一层淡金色的灵力护罩已经升起。凌霄剑宗的锁天大阵,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那是楚冷月下达的死命令。
楚冷月疯了。
披头散发,白着头发在黑市里掘地三尺。
如果陆长歌真的死透了,楚冷月为什么不去南疆给他立坟,反而在黑市发疯抓人?
紫檀木雕。
玄铁暗器。
慕容绯的呼吸快要停滞了。
她把所有的疑点拼凑在一起,得出了一个荒谬却唯一合理的结论。
理科散人,就是陆长歌!
那个被楚冷月当成垃圾一样嫌弃的逆徒。
他不仅没死,还用假死脱了身。带着一身惊世骇俗的本事,躲到了这里!
楚冷月绝对是发现了线索,才像疯狗一样追过来。
雨水砸在慕容绯的后背上。
她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陆长歌。
如果真的是他。
楚冷月那个瞎了眼的女人,把无价之宝当成了一坨烂泥。
硬生生逼走了他。
那这就是她慕容绯,是整个凌霄剑宗的天赐良机!
只要赶在楚冷月找到他之前。
把人控制住。带回剑宗主峰。
让他心甘情愿地为剑宗效力,打造那些恐怖的火器和丹炉。
凌霄剑宗一统正魔两道,指日可待。
慕容绯松开捏碎的青瓦。
手掌在屋脊上擦去泥水和石屑。
她必须确定。
身形和习惯可以巧合,但有些东西骗不了人。
她低下头,再次看向街面。
沈听雪不知说了什么,递过去一张金光闪闪的契约。
面具男接过契约。
他抬起手的时候,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
那是受伤后牵扯到痛处的本能反应。
慕容绯眯起眼睛。
他受伤了。
而且看这躲闪的动作幅度,应该是肋骨断了。
慕容绯从屋顶上站起身。
夜风吹拂着她紫色的紧身衣,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她理了理脸上的黑纱。
现在楚冷月正在到处乱撞。她必须抢先一步。
试探他。
揭开他那张虚假的麻子面具。看看底下的脸,到底是不是那个逆徒。
慕容绯足尖一点。
身形化作一缕紫色的轻烟,融入了屋檐下的阴影里。
她避开了万宝阁轿夫的视线。
顺着丹药街一侧的昏暗小巷。
朝着那个刚收起契约的面具男人,悄无声息地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