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湿冷的雨粉。
丹药街上的泥水,被避水珠的蓝光强行推开两尺。
沈听雪站在陆长歌的烂泥摊位前。暗金色的丝绸长裙紧贴着大腿。
她微微弯下腰。
双手撑在那块断裂的破木板上。
领口往下垂。大片雪白的软腻直接暴露在潮湿的空气里。一道惊心动魄的深沟若隐若现。
一股好闻的幽香,顺着夜风直往陆长歌鼻子里钻。
那是雪松混着熟透灵果的甜味。
陆长歌坐在矮小的木扎上。
视线刚好平齐。他不着痕迹地挪开目光,盯着她那只戴着翡翠玉镯的右手。
“机器不错。”
沈听雪声音软糯。带着一种长期居于高位的慵懒。
“我万宝阁看上了。开个价,连人带这铁疙瘩,我全包了。”
财大气粗。
九州第一商会阁主,砸钱从来不眨眼。
她涂着透明丹蔻的食指,轻轻敲着木板。发出“笃笃”的脆响。
“来我万宝阁。做专属炼丹师。”
沈听雪身子又往前倾了半分。香气更浓,几乎要贴到陆长歌的脸上。
“丹药街的规矩算个屁。药王谷给你的,我翻十倍。极品灵石、上古鼎炉、绝色女修,你想要什么,我给什么。”
她盯着陆长歌脸上那张粗糙的麻子面具。
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稀罕货物。只要钱给够,没有买不下来的。
陆长歌听笑了。
他这一笑,牵扯到了胸腔。断裂的肋骨发出一阵刺痛。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右手死死捂着肋骨,左手在泥地里撑了一把。
满手黑泥。
沈听雪皱起眉头。
她往后退了半步。丝绸裙摆避开飞溅的泥点。
“笑什么。嫌不够?”
她语气冷了半分。
“做人别太贪。你今天砸了左逢春的饭碗,得罪了药王谷,在黑市你活不过今晚。”
“万宝阁能保你的命。这就是最大的价码。”
陆长歌直起腰。
他随便在破布袍子上擦了擦手上的黑泥。
“保我的命?让我给你们当长工?”
他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嘲弄。
陆长歌从地上的水坑旁边,捡起半截烧焦的木炭。
在断裂的木板背面画了一个大圆圈。
木炭在烂木头上划出刺耳的“嘎吱”声。
“沈阁主。时代变了。”
陆长歌在圆圈里画了一条线。切出一小块。
“买断我的机器?让我给你打工?你这脑子,是怎么把生意做到九州第一的。”
沈听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几百年来,没人敢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四个抬轿的金丹期体修齐刷刷往前踏出一步。镔铁长棍砸在地上,发出闷雷般的巨响。
狂暴的杀气死死锁住了陆长歌。
沈听雪抬起一只手。
止住了手下。她倒要听听,这个戴着麻子面具的泥腿子能吐出什么狂言。
“你这铁桶,我万宝阁的炼器师看一眼就能仿造。”
沈听雪声音转冷,透着杀伐果断的商人本色。
“不卖。明天黑市就会有一千个一样的铁桶。你一分钱都捞不到。”
陆长歌把木炭扔在桌上。
木炭碎成了两截。
“那你大可以去试试。看看他们能不能把药渣变极品。”
他靠在冰冷的墙根上。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
“这铁疙瘩不值钱。值钱的,是我装在里面的核心算法。是智能温控中枢。”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核心技术在我手里。你仿一个试试,我保证它炸得连你万宝阁的招牌都不剩。”
沈听雪盯着他。
她阅人无数。这男人没有虚张声势。他是真有底气。
“那你想怎么卖。”她重新靠向木板。
“我不卖机器。也不打工。”
陆长歌竖起一根沾着油污的手指。
“我跟你谈‘股权分配’和‘技术入股’。”
沈听雪愣住了。
这两个词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修仙界买卖,向来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雇佣也是立下主仆血契。什么叫股权?
“简单来说。我出技术和核心机器。这是技术入股,占八成干股。”
陆长歌语速很快。干脆利落,根本不给对方思考的间隙。
“你万宝阁,出渠道、出原材料、出护卫。当我的下游代工厂和分销商。占两成。”
“放肆!”
沈听雪还没说话,旁边那个光头金丹体修怒喝一声。
“万宝阁给你卖命?你算什么东西!”
沈听雪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她气极反笑。胸口剧烈起伏,暗金色的丝绸泛起一阵耀眼的波浪。
“让我万宝阁给你当跑腿的分销商?还只拿两成?”
她捏紧了手里的丝帕。
“你胃口太大,当心撑死。”
“你觉得两成少?”
陆长歌抬起脚,踢了踢身边那几个装满灵石的破麻袋。
灵石发出“哗啦”的脆响。
“一天一千颗极品筑基丹。这只是我一台破机器,手动投料的产量。”
他死死盯着沈听雪那双好看的桃花眼。
“如果我给你一百台呢。一千台呢?”
“如果你源源不断地送来极品灵草。我把凝气丹、定颜丹、破婴丹,全做成全自动流水线呢?”
沈听雪的呼吸猛地一滞。
一千台。
“这是‘垄断分销’。”
陆长歌的手指重重敲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把全九州的独家代理权给你。你算算,全天下的散修、五大宗门,每天要吃掉多少丹药?”
“不出三年。药王谷就会破产。”
“到时候,修仙界的物价,你万宝阁一家说了算。”
死寂。
丹药街上只有夜风吹过积水的声音。
沈听雪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的脑袋里像被塞进了一颗炸雷。轰然炸开。
流水线。垄断分销。技术入股。
这些来自现代资本社会的降维打击词汇,像一把把锋利的剔骨刀。野蛮地切开了她固有的修仙界奸商思维。
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商业帝国版图。
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不用求爷爷告奶奶地供着那些脾气古怪的炼丹师。
不用担心火候不对导致炸炉的巨额损失。
只要有源源不断的草药,就能产出堆积如山的极品丹药。
席卷九州的财富洪流。
沈听雪的双腿突然有些发软。
她双手死死抓着木板边缘。圆润的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她大口喘着气。雪松混着灵果的香气,随着她体温的升高,在空气中剧烈翻滚。
她再次看向陆长歌。
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没有了刚才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
也没有了看稀罕货物的打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待同类、甚至仰望更高位捕食者的敬畏与狂热。
这个坐在泥地里、连件像样法衣都没有的男人。
脑子里装的东西,比任何天阶功法都要恐怖。
两成。
如果是垄断全九州的丹药市场,别说两成利润。就是一成,也足以买下半个凌霄剑宗!
沈听雪舔了舔干燥的红唇。
原本冷艳的面容,因为极度的兴奋泛起一层潮红。
她右手猛地一翻。
那张准备好的雇佣契约化作一团飞灰,落在泥水里。
一张全新的、空白的暗金色羊皮卷轴,稳稳落在木板上。
她毫不犹豫地咬破食指。逼出一滴殷红的心头血。
以血为墨。手指在卷轴上飞快书写。
写下陆长歌刚才说出的每一条霸王条款。
甚至在最后,她主动加上了一条:万宝阁无条件承担机器的护卫与材料供给,违者阁主神魂俱灭。
写完。
她将卷轴推到陆长歌面前。
玉手按在契约上。指尖微微发抖。
“好一个狂妄又迷人的资本家。”
沈听雪舔了舔红唇,眼中异彩连连。
她完全接受了这个新鲜词汇。并且觉得无比贴切。
“合同我签。”
她身子前倾,紧紧盯着陆长歌那张粗糙的麻子面具。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魅惑。
“但有个条件。”
“我要看一眼面具下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