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大块大块地砸在机匣上。
陆长歌双腿微曲。外骨骼的液压杆发出尖锐的漏气声。
三百多斤的加特林压在身前。断裂的肋骨像被钢锯来回拉扯。
他疼得嘴角抽搐。额头的冷汗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顾不上擦汗。
左脚艰难地往前挪了半步。铁鞋在泥地上踩出一个水坑。
腰部的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拖着这堆沉重的钢铁,一步步挪到土墙边缘。
那里嵌着一根生锈的黄铜管。潜望镜。
当年挖防空洞的人留下的窥视孔。一直通到地面的一堆乱石中间。
陆长歌低下头。把右眼凑到脏兮兮的玻璃镜片上。
镜片上蒙着一层水汽。
他眨了一下眼睛。视野清明了。
镜筒外面的画面,让他头皮一乍。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
天黑了。
不是乌云。是无数双长满黑毛的肉翼。
遮天蔽日的飞行妖兽,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床巨大的黑色棉被,把原本阴沉的夜空挡得一丝光都不剩。
刺耳的鸟鸣声穿透了几十丈厚的土层,钻进他的耳朵。
地面在沸腾。
目光所及的十万大山边缘,几人合抱的古树被成片推平。
数以百万计的兽潮。
像决堤的黑褐色洪水。咆哮着,裹挟着浓烈的腥臭妖气,发疯般涌向黑市的城墙。
野猪、血狼、巨大的多足蜈蚣。
踩着同类的尸体疯狂往前冲。
黑市上空。
淡金色的锁天大阵亮起刺目的光芒。
这是黑市散修联盟引以为傲的护城大阵。号称能抵挡元婴期大能的全力一击。
无数金色的符文在光罩上流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轰!”
一团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狠狠撞在光罩上。
光罩猛地凹陷下去一大块。金光瞬间黯淡。
那是一头体型像小山一样的黑甲巨猿。
巨猿浑身长满钢针般的黑毛。双眼血红。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露出满嘴挂着碎肉的獠牙。
元婴期大妖王。
它举起两扇门板大小的双拳,带着漆黑的妖气,雨点般砸向大阵。
每砸一拳,整个黑市的地面就跟着剧烈震颤一次。
防空洞里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陆长歌捏紧了加特林的握把。手指关节发白。
第一分钟。护城大阵的符文开始闪烁。光芒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
第二分钟。阵法中枢传出刺耳的开裂声。几道细微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在光罩上蔓延。
城墙上的散修吐出鲜血,绝望地看着天空。
第三分钟。
黑甲巨猿双拳合拢。深吸一口气。
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重重砸在阵眼的中心位置。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像是一面巨大的琉璃镜被人用铁锤打碎。
淡金色的光罩四分五裂。化作漫天金色的光点,像一场下错季节的雪,消散在冷风里。
防线破了。
黑色的洪水灌进街道。
青石板路瞬间被踏碎。低矮的木质商铺像纸盒子一样被轻易推平。
惨叫声撕裂了夜空。
一个散修刚祭出飞剑,还没来得及升空,就被三头独角狼扑倒。
利齿咬碎了喉管。鲜血喷在旁边的土墙上,画出一朵刺眼的红花。
残肢断臂在泥水里乱滚。
到处都是内脏和残破的法器。
繁华的黑市街道,变成了人间炼狱。修罗场。
东大街废墟。
楚冷月停下了搜寻。
她被迫转过身。面对如海潮般涌来的妖兽。
断水剑挥出。
十丈长的白色剑气切开雨幕。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头血狼瞬间被冻成冰雕。
下一秒。冰雕被后面的兽潮踩成碎冰渣。
更多的妖兽红着眼扑了上来。
楚冷月脸色惨白。
之前的强行搜魂和吐出心头血,早就透支了她的本源。
现在连挥剑的动作都有些迟钝。呼吸像吞了砂纸一样生疼。
一头鳞甲毒蟒从侧面废墟里窜出,张开血盆大口咬向她的肩膀。
“滚。”
楚冷月看都不看。反手一巴掌拍在毒蟒的脑袋上。
蛇头炸裂。
腥臭的蛇血飞溅过来,染红了她几缕纯白的发丝。
她咬紧牙关。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她还没有找到那个逆徒。
没亲眼看到他,她绝不能死在这里。她还要把他绑回清冷峰。
另一条街上。
慕容绯扯下了遮脸的黑纱。
紫色的紧身衣上沾着几块妖兽的碎肉。衣服破了几道口子,露出白皙的皮肤。
她双手飞快捏诀。
紫色的狂雷在街道上空炸开。几十头妖兽被雷电劈成焦炭。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焦糊味。
她放下手,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混着血腥味的空气。
太多了。
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元婴期的黑甲巨猿还在半空虎视眈眈。这群低阶妖兽只是消耗她们真元的炮灰。
一旦真元耗尽,化神期也得被活活咬死。
黑市面临着被彻底抹平的绝境。没有一点生机。
黑市边缘。防空洞地面的入口处。
这里是一条堆满破烂木箱的死胡同。因为位置偏僻,暂时还没被兽潮大部队淹没。
十几道人影跌跌撞撞地退了进来。
全都是逃命的散修。浑身是血,法器残缺不全。
有人断了一条胳膊,捂着伤口在泥水里痛苦地哀嚎。
人群中间,站着姬如雪。
她身上的白裙已经被妖兽的爪子撕成了布条。肩膀上多出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皮肉外翻。
脸色因为失血和残留的软筋散毒素,透着一股死灰的青色。
她本来已经用改装的飞剑逃出了黑市外围。
三马赫的音爆速度,让她轻易甩开了那几个魔修追兵。
但她撞上了兽潮。
铺天盖地的妖兽涌向黑市。她站在半空,看着那片黑压压的兽海。
脑子里突然闪过那个戴着烂泥面具的男人。
他还在城里。
他虽然是个满嘴粗话、不懂规矩的拾荒者。
但他帮她修了剑。救了她的命。
瑶池圣地,从来不欠别人的人情。
她咬着下唇,强行调转剑头。踩着那把冒白烟的断剑,硬生生杀了回来。
想找那个面具恩人。
结果刚进城,就被漫天的飞行妖兽冲散了。飞剑也被打落。
一路拼杀,退到了这个死胡同里。
“轰。轰。轰。”
地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震动。连胡同里的青砖墙都在扑簌簌掉灰。
散修们惊恐地抬起头。
胡同口。
挤进来一片黑压压的庞大影子。
上百头铁甲犀牛。
每一头都有成年大象那么大。浑身覆盖着乌黑厚重的骨质鳞甲。
鼻尖上的独角泛着冷幽幽的寒光。沉重的呼吸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白烟。
“完了……”
一个拿着断刀的散修双腿一软,瘫跪在烂泥里。手里的刀当啷落地。
几个不甘心的散修绝望地扔出火球符和风刃。
火球砸在铁甲犀牛的背上。连个黑印子都没留下。
风刃砍在鳞甲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直接被弹开。
鳞甲太厚了。
刀枪不入。
犀牛群发出低沉的咆哮。
它们整齐划一地低下头。把锋利粗壮的独角对准了胡同里的这群残兵败将。
粗大的后蹄在泥水里疯狂刨动。溅起大片污泥。
这是冲锋的前兆。
退无可退。
散修们身后是一堵高墙和塌陷的下水道石板。
姬如雪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嗓子眼干涩得发疼。
手里那把改装过的飞剑,发出一声无力的哀鸣。最后一点灵气也耗干了。
她握剑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飞剑掉在泥水里。溅起一滴脏水,打在她的手背上。
她认命了。
听着前方越来越近、如闷雷般的恐怖蹄声。
看着低头冲撞而来的铁甲犀牛群。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