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溅在姬如雪苍白的脸上。
冰冷刺骨。
地面在疯狂抖动。
胡同口那上百头铁甲犀牛,已经完成了冲锋前的蓄力。
粗大的后蹄把青石板刨出深坑。烂泥四处飞溅。
浓烈的腥臊味扑面而来。
那是妖兽身上的汗臭混着血腥气的味道。熏得人胃里直反酸。
绝望像一块吸满水的破布,死死捂住了所有人的口鼻。
几个断了手脚的散修不再哀嚎了。
他们把头埋在脏水里,双手抱着脑袋,整个人缩成一团。像等待屠宰的鹌鹑。
还有人崩溃地丢掉手里的断刀。
仰着头,看着黑压压的雨夜,发出无意义的惨笑。
姬如雪没有笑。
她睁开眼睛。眼底布满红血丝。
她弯下腰。手指插进恶臭的烂泥里。
一把攥住那把被改得面目全非的断剑。
剑柄很凉。上面的玄铁配重硌着她的掌心。
软筋散的毒性还在麻痹她的经脉。她连握剑的手都在发抖。
姬如雪死死咬住舌尖。
牙齿切开皮肉。浓烈的铁锈味瞬间填满口腔。
借着这股刺痛,她强行唤醒了丹田里枯竭的气海。
金丹在气海深处疯狂旋转。
不再是正常的灵力输出。而是逆转。
她要自爆。
金色的光芒透过她破碎的白裙,从小腹处亮了起来。
光芒越来越盛。
周围的雨水还没落到她身上,就被这股恐怖的热量蒸发成白雾。
一头元婴期妖王,加上这上百头刀枪不入的铁甲犀牛。
黑市完了。
瑶池圣地没有跪着死的圣女。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已经开始狂奔的庞大兽群。
犀牛群像一列脱轨的钢铁列车,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轰然撞来。
“来吧。”
姬如雪低声吐出两个字。
嘴里的血沫顺着下巴滴在泥水里。
金丹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极限。毁灭性的力量即将炸开。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从地底深处传了出来。
不是犀牛踩踏地面的震动。
这种震动更深,更沉。像是大地的心脏被人狠狠锤了一记。
姬如雪愣住了。
逆转的金丹停顿了一息。
胡同正中央的青石板路,突然像波浪一样拱了起来。
积水向四周疯狂倒灌。
地砖之间的缝隙瞬间撕裂,露出黑漆漆的地下空洞。
冲在最前面的两头铁甲犀牛脚下一空。
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直接栽进了裂开的地缝里。
发出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
爆炸声震碎了所有人的耳膜。
泥土、石块、黑色的臭水。
被一股巨大的推力掀上半空。像一场倒下的泥石流。
在漫天飞舞的泥浆中。
一块厚重、生满铁锈的升降钢板,从地底缓缓升了起来。
“嘎吱——咔咔咔!”
粗大的金属齿轮咬合声,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响彻整条死胡同。
升降板边缘喷射出大量的高压白色蒸汽。
那是防空洞老旧的液压系统在超负荷运转。
白色的水汽混合着泥浆,把那块钢板包裹得严严实实。
所有人都傻眼了。
散修们忘记了哭喊。
呆呆地看着地底冒出来的这个庞然大物。
连狂奔的铁甲犀牛群都踩住了刹车。
牛蹄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它们暴躁地甩着脑袋,独角上沾着同类的血。不安地打响鼻。
高压蒸汽渐渐被夜风吹散。
升降钢板停在离地半尺的高度。
钢板中央,站着一个人影。
一个高大、臃肿、造型狰狞到极点的人影。
陆长歌大口喘着粗气。
沉重的机械外骨骼压在他的身上。
铁鞋死死钉在钢板上。腿部的粗大液压杆正往外渗着黑色的机油。
他头上戴着一个全封闭的战术头盔。
头盔是用废弃铁桶和几块防爆水晶玻璃焊出来的。焊缝粗糙不堪,像爬满了一条条丑陋的蜈蚣。
玻璃镜片后面,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地扫视着前方。
这身行头丑得出奇。
完全没有修仙界那种白衣飘飘的仙气。
只有纯粹的、粗暴的废土重金属风格。
但最让人挪不开眼睛的。
是他手里端着的那台东西。
一台体积庞大到夸张的六管金属巨兽。
通体刷着死寂的防腐黑漆。
六根比拇指还粗的玄铁枪管,并排卡在圆形的转盘上。
长方形的机匣像一口生铁棺材。
机匣左侧。
一条长长的帆布弹链拖在钢板上。
黄铜打造的穿甲弹,密密麻麻地卡在弹链里。在火把的余光下,泛着冰冷刺骨的金属光泽。
这台重机枪足有三百多斤。
全靠外骨骼的机械臂和铁架死死挂在陆长歌的腰部。
“咔嗒。”
外骨骼的齿轮发出一声错位的轻响。
陆长歌疼得咧了咧嘴。
断裂的肋骨在重压下疯狂抗议。胸腔里像烧着一盆火。
他咽下喉咙里泛起的铁锈味。
隔着模糊的头盔镜片,他看到了坐在垃圾堆里的姬如雪。
白裙成了破布。满脸是血。
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被他焊上双层尾翼的断剑。
姬如雪也看到了他。
或者说,看到了这堆怪异的废铁。
金丹的自爆被强行压了下去。
她瘫坐在泥水里,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呼吸着掺杂着机油味的空气。
那头盔遮住了脸。
但这站姿,这身烂泥一样的气质,还有那股毫不掩饰的粗鄙感。
除了那个在巷子里拿电焊喷她的面具拾荒者,还能是谁?
姬如雪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傲娇的道心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这人到底是个什么神仙?怎么总是在人快死的时候从地里钻出来?
“喂。”
陆长歌开口了。
声音透过头盔传出来,带着变调的金属回音。瓮声瓮气。
他双手握住加特林的提把。
左腿往前迈了半步。沉重的铁鞋“哐当”一声踏在钢板边缘。
腰部的弹簧发出凄厉的压缩声。
他看着前方那些焦躁不安的铁甲犀牛。
满胡同的烂泥、臭水和散修的尸体。这里原本就是个堆垃圾的死角。
“踩坏我的草坪了。”
陆长歌语气冷漠。像个抱怨邻居狗乱拉屎的市井痞子。
犀牛群听不懂人话。
但它们听懂了挑衅。
最前方的一头体型最大的独角犀牛王,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狂吼。
它前蹄猛地践踏地面。
周围的灵气疯狂聚拢。
一层土黄色的厚重光芒,顺着它的四蹄向上蔓延。
眨眼间,在它乌黑的鳞甲外围,凝聚出一层坚不可摧的岩石铠甲。
土系罡气。
这是铁甲犀牛保命的天赋神通。
普通的飞剑砍在上面,连白印子都留不下。
“吼——!”
随着犀牛王的咆哮。
上百头铁甲犀牛同时催动罡气。
土黄色的光芒连成一片,照亮了整个死胡同。
它们低下头,将锋利的独角对准了那个站在钢板上的铁疙瘩。
四蹄翻飞。
泥浆像瀑布一样被掀起。
上百头重达几吨的巨兽,顶着厚重的土系罡气。
像一列列失控的重装火车,带起一阵窒息的狂风,朝着陆长歌疯狂撞来。
地面在崩塌。两边的砖墙被撞得粉碎。
十丈。五丈。三丈。
巨大的压迫感让身后的散修们再次闭上了眼睛。发出绝望的惨叫。
陆长歌扯了一下嘴角。
头盔下的脸上满是汗水。
他没有退。
双腿像两根钉子,死死扎在升降钢板上。外骨骼的铁钩死死锁住地面。
左手握紧前把手。
右手大拇指摸到机匣侧面的秘银开关。
食指搭在冰冷的扳机上。
“来。”
他狠狠扣下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