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如雪喊出那句话。
嗓子干哑得像撕裂的麻布。
她往前迈了一步。
烂泥裹着她的绣花鞋。
软筋散的毒素在经脉里疯狂乱窜,彻底抽干了她气海里最后一丝真元。
膝盖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她右腿一软。
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地朝前扑倒。
“吧嗒。”
水花溅起半尺高。
瑶池圣地高高在上的圣女,脸朝下砸在死胡同的臭水坑里。
泥水灌进嘴里。她连撑起身体的力气都没了。
刚好扑在陆长歌外骨骼的铁鞋边。
白色的罗裙彻底变成了泥黑色。
陆长歌停下脚步。
他低下头,隔着沾满血污的头盔面罩,看着趴在脚边的女人。
笨重的外骨骼发出一阵刺耳的齿轮摩擦声。
“真会挑地方倒。”
他嘟囔了一句。牵扯到断裂的肋骨,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女人挡住了他下台阶的路。
他现在只想找个没人的破庙,把这身沉得要命的铁皮脱下来。
然后睡死过去。
陆长歌叹了口气。
左手扶着机匣,右手艰难地探向腰间的战术口袋。
摸索了半天。
掏出一根手指粗细的玻璃管。
管子前端连着一根中空的钢针。
里面装着大半管浑浊的黄褐色液体。
这是他用黑市买来的劣质解毒草,混合着粗提纯的肾上腺素熬出来的急救针。
陆长歌弯下腰。
铁甲挤压着肉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单膝跪地,一把揪住姬如雪的后衣领。
把她从泥水里拽了起来。
姬如雪的脸糊满了黑泥。
她双眼无神,呼吸微弱到了极点。
陆长歌没空怜香惜玉。
他拔掉钢针上的木塞。
对准她肩膀上那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毫不犹豫地扎了下去。
“噗嗤。”
粗糙的钢针刺破皮肉,直接扎进肌肉深处。
陆长歌大拇指用力一推。
黄褐色的液体瞬间注入她的静脉。
“呃!”
姬如雪浑身猛地一僵。
剧痛让她无意识地扬起脖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
陆长歌拔出空针管,随手扔进旁边的脏水沟。
松开她的衣领。
姬如雪再次跌坐在烂泥里。
药效发作得极快。
高浓度的肾上腺素顺着血液,像一头狂暴的野兽冲进她的心脏。
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咚!咚!咚!”
擂鼓般的心跳声,甚至盖过了胡同外细碎的雨声。
姬如雪猛地睁开双眼。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里像烧着一盆火。
软筋散的毒素被这股强横的药力强行冲散、化解。
她苍白如纸的脸,瞬间泛起一层诡异的潮红。
这股红色一直蔓延到脖颈和耳根。
僵硬的四肢终于恢复了知觉。指尖微颤,能动了。
她抬起头。
视线穿过昏暗的夜色,定格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
他穿着丑陋笨重的铁甲。
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机油味、硝烟味,还有妖兽刺鼻的血腥气。
面罩玻璃上沾着碎肉。
粗鄙。野蛮。没有任何修仙者的出尘之气。
但在姬如雪眼里,这一切全变了。
她想起刚才在巷子里。
这个男人用一根喷着蓝火的铁棍,三两下修好了她的流云剑。
把她从几个魔修的刀口下救了出来。
她又想起刚才那一幕。
他站在升降钢板上,端着那台喷吐火舌的恐怖仙器。
把元婴期大妖王在半空打成了碎肉。
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震撼、最霸道的背影。
没有法诀,没有废话。
只有纯粹的破坏和碾压。
姬如雪的心跳越来越快。
肾上腺素的刺激,加上那种死里逃生后的极致反差感。
让这位高高在上的瑶池圣女,脑子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她修炼二十年的无情剑道。
在这个冒着白烟的铁皮人面前,轰然崩塌。
瑶池圣地教导她,男人都是阻碍剑道修行的累赘。
她也一直以此为傲。
把所有献殷勤的天才都骂得狗血淋头。
可现在。
她看着陆长歌那双满是油污的铁鞋。
心底竟然生出一种想要靠近的冲动。
她双手撑着泥地。
手指胡乱在脏水里摸索。
一把抓住了陆长歌外骨骼小腿上的生锈铁支架。
陆长歌正准备转身走人。
腿上一沉。迈不出去。
他低下头。
看着抓着自己铁架子的姬如雪。
“毒解了就赶紧找地方躲着。等天亮自己回宗门。”
他声音透着头盔的金属变声器,沙哑难听。
姬如雪没有松手。
她死死抓着那根冰冷的铁棍。手指骨节发白。
她仰着脸。
那张绝美的脸上,泥水混着雨水往下淌。
原本的傲娇和冷漠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娇羞和小女儿姿态。
她死死咬着红唇。
牙齿在嘴唇上咬出一排发白的印子。
“你……你叫什么名字?”
她声音很低。带着明显的颤音。
像蚊子哼哼一样,在死胡同里飘荡。
陆长歌愣住了。
这女人是不是肾上腺素打多了,脑子烧坏了。
刚才还要杀要剐的,现在搁这查户口?
“散修一个。没名字。”
陆长歌毫不客气地甩了一下腿。
没甩掉。
这女人用了真元,手指像长在铁架子上一样。
姬如雪脸更红了。
她的目光躲闪着,不敢直视头盔后面的眼睛。
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快要跃出嗓子眼。
“瑶池圣地……从不欠人恩情。”
她断断续续地开口。
声音越来越小。
“你修好了我的本命飞剑。”
“又……又从妖王手里救了我的命。”
她低下头,看着水坑里自己的倒影。
“师尊说过,救命之恩大如天。”
姬如雪的手指顺着铁架子往上滑了一寸。
“若是……若是恩人不嫌弃……”
她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猛地抬起头,满脸通红地看着陆长歌。
“如雪愿……当以身相许,侍奉左右。”
这话一出。
周围还没爬起来的几个散修,下巴全掉在泥水里。
他们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妖兽的幻术。
那可是瑶池圣女!
中州十万男修的梦中神女。以冷傲不近人情着称。
现在竟然趴在黑市的垃圾堆里,抱着一个铁皮人的大腿,求着要以身相许?
陆长歌头皮一阵发麻。
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从后背直接窜到脑门。
他觉得荒唐。
这修仙界的女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半个时辰前。
在另一条巷子里,这女人还举着断剑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个满身臭泥的拾荒者。
让他赶紧滚远点。
现在看他掏出加特林把妖王秒了。
立马就芳心暗许了?
陆长歌深吸了一口气。
肺里的痛觉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不信什么一见钟情。他只觉得麻烦。天大的麻烦。
带着瑶池圣女在身边,就等于在自己脑门上贴了个发光的靶子。
楚冷月不用找,直接顺着圣女的踪迹就能摸上门。
“大姐。”
陆长歌声音沉了下来。
透过变声器,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你刚才还让我滚。”
他指了指她紧抓不放的铁架子。
“现在碰瓷是吧?”
姬如雪呆住了。
她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回答。
她主动放下所有尊严和骄傲。
换来的竟然是一句大姐?还说她碰瓷?
脸上的红晕瞬间变成了惨白。羞耻和委屈涌上心头。
陆长歌不管她怎么想。
他右腿猛地发力。
外骨骼的液压杆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强行挣脱了姬如雪的手指。
铁鞋在青石板上踩出“哐”的一声巨响。
他转过身,准备拉动升降钢板的机关走人。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死胡同上方的夜空,毫无征兆地扭曲了一下。
一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热浪,直接砸了下来。
周围的雨水还没落地,就被瞬间蒸发成虚无。
陆长歌心头警铃大作。
他猛地抬头。
一团磨盘大小的紫黑色魔火,像一颗砸落的流星。
拖着长长的尾焰,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直奔这狭窄的死胡同而来。
温度高得连砖墙表面的青苔都瞬间碳化。
陆长歌根本来不及躲避。
“轰隆!”
紫黑色的魔火狠狠砸在陆长歌和姬如雪中间的那摊泥水里。
泥浆瞬间被炸飞。
地面直接被融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焦黑大坑。紫色的火舌疯狂乱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