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水剑的寒气,先于剑锋刺穿了雨幕。
陆长歌的右脚跟肌肉猛地一跳。
那是凌霄剑宗“浮云步”的起手式。两年外门苦练,这套身法早就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只要脚尖点地,腰身侧转,就能完美避开这试探性的一剑。
绝不能用!
陆长歌咬碎了嘴里的血泡。硬生生压下这股肌肉本能。
他非但没躲,反而将全身的重量死死压在两条机械腿上。
铁靴像两根生锈的铁钉,狠狠扎进泥水里。
他抬起左手,一巴掌拍在腰侧的红色推杆上。
外骨骼背部的动力炉发出一声刺耳的轰鸣。
两根粗大的液压杆瞬间弹到底。
黑色的废机油喷了满墙。
三百斤重的铁甲,带着陆长歌整个人,像一块笨重的铁砣。
直挺挺地往后平移。
没有半分剑修的轻灵。毫无身法可言。
铁靴在青石板上刮出两道耀眼的火星,泥水翻滚。
这姿势丑陋到了极点。活像一只在烂泥里打滚的铁王八。
楚冷月的剑太快了。
化神期大能哪怕只用一成真元,也不是这堆破铜烂铁能完全避开的。
白色的剑气擦着头盔的面罩划过。
玻璃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白痕。
剑尖直奔他的咽喉。
陆长歌左臂猛地一横。
大拇指按下小臂装甲上的机关。
“咔哒!”
一面半圆形的玄铁盾牌,像折扇一样从小臂弹射出来。
盾牌表面缠满了密密麻麻的紫铜导线。
开关接通。高压电容瞬间释放。
剑尖狠狠撞在盾牌中心。
没有震耳欲聋的灵力气浪。
只有一声清脆的金属爆响。
蓝白色的高压电弧,顺着断水剑的剑身疯狂乱窜。
刺目的电火花在雨夜中炸开。照亮了两人近在咫尺的脸。
雨水被几万伏的高压电瞬间电解。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浓烈的臭氧味。还有金属烧焦的怪味。
楚冷月握剑的手猛地一麻。
那股古怪的雷电之力,顺着剑柄钻进她的掌心。
没有真元。没有剑意。
这就是纯粹的机械死力。
是狂暴的、不讲任何修仙常理的物理能量。
高压电击盾挡住了锋芒,但挡不住剑上附带的动能。
陆长歌被这股巨力砸得双脚离地。
三百斤的铁甲倒飞出去。
重重撞在死胡同尽头的残砖墙上。
“轰隆。”
半截砖墙塌了。
陆长歌连人带砖摔进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里。
断水剑如影随形。
楚冷月手腕一抖。
剑锋稳稳停住。
冰冷的剑尖,抵在陆长歌头盔下方的护颈铁皮上。
距离他的脖子动脉,只有半寸。
胡同里只剩下电火花跳动的“劈啪”声。
楚冷月站在雨里。
她低着头,死死盯着摔在垃圾堆里的铁皮人。
她的呼吸凝滞了。
那双红得滴血的眼睛里。
最后一丝火光,像被大雨浇灭的残烛,彻底熄灭了。
没有浮云步。
没有凌霄剑宗的起手式。
哪怕是在生死关头,这个老头也没有暴露出任何一丝修仙者的本能。
只有粗鄙的机关。
只有难看的铁皮王八翻滚。
这不是她的徒弟。
她的长歌虽然没有灵根,但那套基础剑法练了整整两年。
风雨无阻。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无可挑剔。
他绝不会用这么难看、这么粗俗的姿势去躲剑。
唯一的希望,破灭了。
“咳咳咳……”
头盔里传出老头干涩的咳嗽声。
变声器把这咳嗽声放大,透着浓浓的嘲讽。
“小女娃。脾气挺大。”
陆长歌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气喘。
“老夫这身铁皮,可经不起你这化神大能折腾。图纸是老夫花灵石买的。你要是不服气,把老夫这条老命也拿去便是。”
楚冷月没有说话。
她握着剑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剑尖离开陆长歌的脖子。划过外骨骼的铁皮,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当啷。”
断水剑掉在泥水里。
她仿佛被瞬间抽干了灵魂。
原本挺直的背脊,一下子佝偻了下去。
月白色的长裙浸泡在泥浆里。她毫不在乎。
她缓缓弯下腰。
双手从地上捡起那本烧焦的草稿本。
纸张上的血迹已经被雨水冲淡了。字迹越发模糊。
她把本子死死按在胸口。
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抱着一具冰冷的尸体。
雨水顺着她雪白的头发往下淌。
她转过身。
脚步虚浮。踩在水洼里,深一脚浅一脚。
没有御剑。没有撑开罡气。
她就像一具失去生机的行尸走肉。跌跌撞撞地走向巷子外。
狂风卷起她破烂的裙摆。
一抹刺眼的白色,一点点没入漆黑的风雨中。
直到再也看不见。
死胡同里彻底安静了。
陆长歌靠在坍塌的碎砖头上。
胸腔里紧绷的那根弦,猛地松开了。
“哧——”
外骨骼最后一点液压气排空。
他整个人彻底脱力。
身体顺着砖墙往下滑。一屁股重重跌坐在满是泥水和烂菜叶的沟渠里。
污水灌进了铁靴。冰凉刺骨。
他摘下破烂的手套,摸了一把面罩上的水珠。
肋骨疼得他直冒冷汗。
但他看着空荡荡的巷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这马甲算是彻底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