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机甲面罩弹开的白气渐渐被山风吹散。
天极峰上空的四块巨大水镜投影阵法。
将驾驶舱里的画面放大了一百倍。
横在十万名修士的头顶。
那张脸太清晰了。
清晰到连脸颊上汗毛的影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下巴上蹭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机油。
头发被汗水泡得透湿,乱糟糟地贴在脑门和鬓角。
身上那件灰色的工字背心,领口歪到了左边锁骨。露出一块被四点式安全带勒出的红印子。
他微微皱着眉头。嘴唇干裂起皮。
眼睛半眯着,透着一股对舱内闷热环境的浓浓嫌弃。
没有化神大能的悲悯。没有绝世剑仙的清冷。
就这么一副刚从修车地沟里爬出来的市井模样。
不讲道理地砸在十万人的视线里。
魔道观战席上。
几千个魔修张着嘴。喉咙里的气声卡在半道。
他们刚才被等离子火炮吓破了胆。
以为这铁壳子里坐着个三头六臂的远古大妖,或者是天机阁隐世不出的老祖宗。
结果一看。
是个连一丁点真元波动都没有的普通青年。
一个扛着鬼头大刀的魔宗护法,用力揉了揉眼睛。
把眼皮揉出两道红印。
“这谁啊?”他转头问旁边的同门。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同门摇着头。
手里那串人骨佛珠掉在地上。白骨珠子摔得满地乱滚。
没人认识。
魔道联盟的追杀令上,中州排得上号的高手画像,他们都背得滚瓜烂熟。
根本没这号人物。
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开着一尊十五米高的铁壳子,一炮把吞天魔宗的战城轰成了渣?
魔修们的世界观被放进磨盘里,碾成了粉末。
与魔修的一头雾水不同。
剑宗的观战席,彻底变成了大型冰雕现场。
几百名穿着雪白道袍的剑宗弟子。
死死盯着半空中的水镜巨幕。
风吹过他们敞开的衣袖,发出空洞的呼啦声。
前排的内门大弟子赵无锋。
他腰间的佩剑“当啷”一声掉在脚面上。
沉重的剑格砸青了他的脚背。他像个被钉死的木头桩子,一动不动。
赵无锋的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离水的鲤鱼。
“不可能……我看错了……”
他抬起手,用沾着冷汗的袖口,拼命去擦眼睛。
擦得眼眶通红。再看过去。
巨幕上那个青年正抬起手,拿一块破抹布擦脸上的机油。
动作透着漫不经心。
那是陆长歌。
化成灰,赵无锋也认得这张脸。
两年前。剑宗后山。
赵无锋练剑渴了,路过清冷峰的柴房。
那个没有灵根的杂役亲传,正蹲在地上砍柴。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柴刀。
赵无锋当时冷笑着踢翻了陆长歌刚打好的一桶井水。
骂他是个浪费宗门粮食的废物。
陆长歌没反驳。只是挠了挠头,转身去井边重新打水。背影透着一股子逆来顺受的窝囊。
现在。
那个被他踢翻水桶的废物。
坐在那个十五米高的钢铁巨兽里。
刚刚一拳,把金丹大圆满的魔宗少主厉风,像打沙袋一样轰穿了一座山峰。
赵无锋双腿一软。
直接跪在了汉白玉台阶上。膝盖骨磕得生疼。
胃里一阵酸水往上翻。
不仅是赵无锋。
整个剑宗的方阵里。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是那个扫地的废柴……”一个女弟子声音发着抖。
她曾经嘲笑过陆长歌连把入门的御风剑都踩不稳。
现在她看着机甲背后那两个还在冒蓝火的推进器,脸皮像被人用鞋底狠狠抽了一百个耳光。
火辣辣地疼。
“他不是死了吗?”
另一个外门弟子双手抓着头发。把整齐的发髻抓得稀烂。
“南疆传回来的信……魂牌都碎成粉了啊!”
记忆里的窝囊废,和眼前这个脚踏废墟的机甲战神。
两张截然不同的脸,在他们脑海里疯狂重叠。
产生了一种极度撕裂的荒谬感。
这比他们亲眼看着天塌下来还要离谱一万倍。
高台上。
慕容绯站在那里。紫色的裙摆被风吹得紧贴在长腿上。
她早就有预感。
早在黑市丹药街那个雨夜,她就猜到了七八分。
但当猜测变成现实。当那张脸毫无遮挡地出现在十万人面前时。
这位化神期的宗主,依然感觉到了一阵头皮发麻。
她双手扶着残破的石栏。
指甲抠进石头里。刮出刺耳的沙沙声。
“真的是你。”
慕容绯咬着牙。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她看了看陆长歌,又转头看向擂台边缘。
那里有一滩暗红色的冰渣。
楚冷月就瘫坐在那里。
楚冷月仰着头。
脖子僵硬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她没有动。
沾血的白发黏在满是泥污的脸颊上。
她刚才为了试探一个戴面具的拾荒老头,吐了心头血。
她为了给徒弟报仇,差点死在魔宗少主的刀下。
她像条丧家犬一样,在黑市的下水道口挖出一条恶臭的布带。
现在。
水镜里那个人,正活生生地喘着气。
他不仅活着。他还用一种冷漠到了极点的眼神,扫视着这片战场。
那个眼神里。
没有清冷峰的雪。没有两年的隐忍。
更没有她这个师尊。
楚冷月胸腔里那颗停跳的心脏。
突然像被人用钝刀子狠狠捅了进去,然后用力搅动。
疼得她五指痉挛。
指甲把身下的白玉石板抠出了五道血痕。鲜血染红了指尖。
另一边。百花峰方阵。
苏幼微跌坐在硬木椅子上。
她死死捂着嘴。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往下砸。
把胸前的青色衣襟完全打湿。
她又哭又笑。
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发丝散乱。
“师兄……”
她嗓子哑了。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没死……太好了……太好了。”
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修仙界。
只有苏幼微,在看到那张脸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震惊,也不是羞愤。
是纯粹的庆幸。
整个天极峰的寂静。
像一块被冻结的万载坚冰。
足足持续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没有任何人说话。连山风都安静了下来。
剑宗大长老剑无极。
他坐在高台的第二把交椅上。
面前放着一张红木小茶几。上面摆着一杯早就凉透的灵茶。
剑无极的右手停在半空。
他原本正准备端起茶杯,润润干裂的嗓子。
当水镜里出现那张脸时。
他的手指僵住了。
眼珠子一点点瞪大。浑浊的老眼几乎要凸出眼眶。
他那元婴期的庞大神识,像个疯子一样在陆长歌的脸上来回扫视。
没有易容阵法。没有幻术波纹。
骨相,气血。
每一寸都跟两年前那个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外门废物,一模一样。
那张在剑无极眼里,代表着剑宗耻辱的脸。
现在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
“砰。”
剑无极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碰倒了桌上的青瓷茶杯。
茶杯滚落。
“啪嗒”一声,砸在坚硬的石板上。
摔得四分五裂。
冰冷的茶水溅在剑无极雪白的布袜上。
这声脆响,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彻底击碎了天极峰上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剑无极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猛,身后的太师椅被直接撞翻在地。
他左手死死揪住自己下巴上仅剩的几根白胡须。
用力过猛,直接拔下来两根。他感觉不到疼。
脸皮涨成了深紫色。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伸出颤抖的右手。
枯瘦的食指指着半空中的水镜投影。指着那台冒着白烟的机甲。
喉咙里像卡着一块滚烫的烙铁。
他张大嘴。
爆发出一声完全不属于他这个年纪、也不属于大长老身份的活见鬼尖叫。
“陆……陆长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