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无极那一嗓子。
劈了叉。声音像破锣一样难听。
但在这个死寂的天极峰顶,就像一颗烧红的火星,直直地扔进了一个装满黑火药的铁桶里。
“轰”地一声。
凌霄剑宗的观战席,瞬间炸开了锅。
死寂被彻底撕裂。声浪像涨潮的海水,从四面八方疯狂涌起。
“陆长歌?大长老刚才喊他陆长歌?!”
一个内门弟子猛地站起来。
动作太猛,大腿撞翻了面前的茶几。滚烫的茶水泼在他的白布鞋上。
他毫无知觉。
双手死死抓着前排弟子的肩膀,指甲抠破了对方的衣服。
“怎么可能是他!你瞎了吗!”
被抓的弟子拼命甩开手。
他仰着头,看着半空中那块巨大的水镜投影。
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
“那个连灵气都聚不起来的废物,怎么可能开得动这种怪物!”
没有人能回答他。
整个剑宗阵营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那些曾经欺负过陆长歌的弟子,此刻只觉得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内门大弟子赵无锋还跪在白玉台阶上。
他双手撑着冰冷的石板。手心全是湿滑的冷汗。
他想站起来。
右腿刚一用力,膝盖关节一软,“吧嗒”一声又磕了回去。
根本站不住。
赵无锋嘴唇发白。上下牙齿疯狂打架。
发出一阵细碎的“咯咯”声。
他脑子里全是一幕幕旧画面。
他抢过陆长歌的灵药。他踩过陆长歌扫好的落叶。他甚至当着很多人的面,往陆长歌熬粥的锅里吐过口水。
那个时候,陆长歌只会低着头,默默把锅端走。
像条随便踢两脚都不会咬人的土狗。
可是现在。
这条土狗坐在那台十五米高的玄铁巨兽里。
刚刚一拳,把金丹大圆满的魔宗少主砸穿了山体。
“会死的……”
赵无锋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呻吟。
“他要是记仇,一根手指头就能把我碾成肉泥!”
他一屁股跌坐在积水里。黄色的尿液顺着裤腿流出来,和地上的血水混在一起。
不远处的百花峰女修方阵。
这里的尖叫声比男修那边还要刺耳。
一群穿着各色罗裙的女弟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挤作一团。
一个穿着粉裙的女修,手里死死攥着一条丝帕。
丝帕被她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她盯着巨幕上那张沾着机油的脸。
那张脸很清秀,但平时总是透着一股在柴房里熏出来的烟火气。
她们以前最看不起这个。
“他以前天天给清冷峰烧火做饭……”
粉裙女修声音发抖。
“我还笑话他,说他身上一股葱花味。这辈子只能当个杂役。”
旁边一个高挑女修咽了口唾沫。
嗓子干得冒火。
她看着机甲那粗壮的紫铜液压杆,看着那烧得通红的六管炮管。
又看着陆长歌那双漫不经心的眼睛。
那种睥睨一切的冷漠。
那种坐在钢铁王座上,俯视十万修士的压迫感。
这哪里是火头军。这简直是踩着尸山血海爬出来的杀神。
“我们都瞎了眼吗?”
高挑女修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觉得自己的脸皮被人按在粗糙的砂纸上,来回摩擦了几百遍。
火辣辣地疼。
她们崇拜剑仙。崇拜那些白衣飘飘、御剑乘风的天才。
她们把陆长歌当成宗门的耻辱。
可就在刚刚。
她们心心念念的剑宗天才们,被魔修当成狗一样打。
连个屁都不敢放。
而这个耻辱,这个废柴。
开着一台没有半点仙气的铁疙瘩。
把魔门老怪的肩膀轰成了气。把不可一世的魔宗少主打成了死狗。
她们二十年建立起来的修仙三观,在这一刻崩塌得干干净净。
连地基都碎成了渣。
“骗人的吧。”
一个女弟子捂着脸,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他要是这么厉害,为什么要在剑宗受那种窝囊气?”
没人懂。没人能理解。
整个天极峰顶,被剑宗的喧哗声填满。
魔道那边的修士也开始窃窃私语。
他们不知道陆长歌是谁。但他们看出了剑宗的反应不对劲。
驾驶舱里。
陆长歌听不见外面的吵闹。
机甲的厚重装甲隔音效果极好。只把刚才他自己说话的声音扩了出去。
他觉得左边脸颊有些痒。
抬起戴着皮手套的右手,在下巴上胡乱抓了一把。
机油蹭开了。在脸上画出一条黑色的斜线。
看着有点滑稽。
他不知道外面有四块巨大的水镜,把他的脸投在天上。
他只觉得这机甲的驾驶室实在太热了。
他低下头,在控制面板的线路板里找了半天。
“这破风扇的开关到底接在哪根线上?”
他嘟囔了一句。
左手扯着一根红色的电线,用力拽了两下。
“呲——”
头顶的一个小风扇终于转了起来。
吹出一股带着灰尘的温风。
陆长歌把头凑过去,迎着风口吹了吹。舒服地叹了口气。
巨幕上。
十万名修士,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冷酷的杀神。
为了一个小风扇,在操作台底下翻找电线。
然后像个凡俗老头一样,凑在风口吹风。
这种极致的反差。
让天极峰上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剑无极还站在原地。
他没有去扶倒在地上的太师椅。
他的胸膛像拉破的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陆长歌……”
他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
每念一次,心脏就跟着抽搐一下。
那是心痛。也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
他想起了自己批阅的外门卷宗。
想起了每个月只发给陆长歌两块下品灵石的克扣命令。
他甚至在一次长老会上提议,把这个没有灵根的废物逐出师门。
是楚冷月用断水剑顶着大殿的柱子,才把这事压下来。
如果。
如果当初他没有那么做。
如果剑宗对这个弟子稍微好一点。
这台十五米高的钢铁怪物。这门能融化玄武魔晶盾的火炮。
就是他们凌霄剑宗的镇宗之宝!
他们早就能把吞天魔宗踩在脚底下了!
剑无极越想越气。越想越悔。
气血上涌。
他猛地捂住胸口,张嘴咳出一口带血的老痰。
吐在白色的石板上。
不仅是他。
观战席高处的几个剑宗内门长老。
此刻已经彻底乱了阵脚。
“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执法堂的赵长老脸色煞白。手里捏着一块玉简,玉简已经被汗水浸透。
“南疆传回来的消息,是老夫亲自核实的!”
“他的本命魂牌,老夫亲眼看着炸成了粉末!”
魂牌殿的李长老跳了起来。
他一巴掌拍在护栏上。石粉飞溅。
“魂牌碎裂,神魂俱灭!这是天道铁律!”
“他不可能活生生地坐在那里面!”
几个老头子聚在一起。
他们修炼了几百年。固有的常识比山上的石头还要硬。
当一个活生生的人,打破了他们信奉的天道铁律。
他们的道心开始产生剧烈的动摇。
恐惧。
对未知的极度恐惧。
让他们本能地想要否定眼前看到的一切。
李长老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半空中的水镜投影。
他又看向远处那座被拦腰撞断的山峰。
烟尘还在往上飘。
那是实打实的破坏。
但他不信。他不肯信。
如果陆长歌没死,那他们这些年的修仙经验算什么?
全是废纸吗?
“假的!”
李长老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他伸出枯瘦的双手。
用力揉搓着自己的眼睛。
力气极大。指甲刮破了眼皮,流下两道血迹。
他拼命地揉。
把原本浑浊的眼白,硬生生揉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红得像两只充血的兔眼。
他放下手。
眼前的画面没有任何改变。
那台黑色的机甲依然立在废墟里。机匣上的白烟还在往上飘。
巨幕上,陆长歌还在无聊地吹着风扇。
李长老崩溃了。
他指着那台机甲。指着半空中的水镜。
干瘪的嘴唇疯狂哆嗦。唾沫星子喷出三尺远。
“这是假的!”
他声嘶力竭地大吼。声音在山风中破碎不堪。
“这全是假的!”
“老夫修道三百年,绝不会看错!”
他转过身,抓住旁边赵长老的袖子。疯狂摇晃。
“是魔道!这是魔道贼子用来乱我剑宗军心的邪术!”
他猛地转过头。
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死死瞪着擂台方向。
脖子上的青筋仿佛要炸开。
他指着陆长歌的脸,大声嘶吼着否定。
声音凄厉。带着走火入魔般的疯狂。
“幻术!”
“这绝对是魔道的障眼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