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影砸进泥水里。
水花四溅。混着冰冷的碎石子,打在玄铁装甲上。发出细碎的闷响。
楚冷月跪在机甲脚下。
双膝深陷在烂泥坑里。
月白色的长裙瞬间被污水浸透。黑色的淤泥顺着裙摆往上爬。
她没有撑开护体罡气。
寒气以她为中心,向四周疯狂蔓延。
地面的血水和泥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结。结出大片大片惨白的冰霜。
冰霜顺着机甲的金属脚踝往上爬。
覆盖了那根粗大的紫铜液压杆。
苏幼微被这股刺骨的寒风逼得连退三步。脚下一滑,跌坐在结冰的石板上。
她冻得嘴唇发紫,双手抱住肩膀打哆嗦。
楚冷月浑然不觉。
她仰着头。
脖子僵硬地向上弯折。骨节发出两声细微的脆响。
视线穿过散去的白雾。
越过机甲冰冷的钢铁胸甲。
死死盯住敞开的驾驶舱。
那个位置,距离她不到三丈。
没有了光学隐身衣。没有了黑市里那张粗糙的烂泥面具。
更没有那个装神弄鬼的变声头盔。
那张脸清清楚楚地悬在她头顶上方。
下巴上蹭着一块黑色的机油。
头发被汗水泡得透湿。贴在额头上。
灰色的背心领口歪到一边。
他坐在真皮座椅里。
双手搭在操纵杆上。正低着头,冷眼看着她。
楚冷月的呼吸停了。
肺里像被塞进了一块万年玄冰。吸不进一丝空气。
胸腔里的心脏停跳了一拍,接着爆发出擂鼓般的狂跳。
“咚!咚!咚!”
心跳声大得连她自己都能听见。
震得她的肋骨隐隐发麻。
是长歌。
真的是她的长歌。
不是南疆地火里烧成灰的草人。不是黑市里那个声音沧桑的散修老头。
他就活生生地坐在那里。
身上带着那股熟悉的、让她魂牵梦萦的至阳之气。
带着那种在柴房里熏出来的烟火味。
失而复得。
这四个字像一道九天玄雷,轰然劈开她的天灵盖。
狂喜。
巨大的、足以吞没理智的狂喜,像海啸一样冲刷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干涸的气海在这股情绪的激荡下,掀起滔天巨浪。
化神期的道心,像一块脆弱的琉璃。
“咔嚓”一声。
直接碎成了千百块。
道心碎裂。真元逆流。
楚冷月张开嘴。
半个字都没喊出来,喉咙里先涌上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她咽不下去。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她死死咬住牙关。
牙齿摩擦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满头纯白的长发在风中乱舞。发梢扫过地面的烂泥,沾上肮脏的黑水。
她看着陆长歌。
看他那双漫不经心的眼睛。看他眼底那抹化不开的冷漠和嫌弃。
那眼神像两根烧红的铁钉,狠狠扎进她的眼球。
扎得她生疼。
狂喜过后。
是撕裂灵魂的痛楚和悔恨。
像一万把生锈的铁锯,在她心尖上来回拉扯。
每一次拉扯,都带出一大片血肉模糊的愧疚。
两年前的画面,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疯狂闪过。
清冷峰的冰室。
他满头大汗地瘫坐在地上。衣服被汗水浸透。
手腕上全是割开的深口子。皮肉外翻。
鲜血滴在地砖上。汇成一滩刺眼的红。
她反手一掌。
打断了他的肋骨。把他打得像个破麻袋一样撞在墙上。
“畜生。”
“下流。”
她当年骂出口的那些词,现在全变成了一把把刀子。
全扎在她自己的心窝上。
扎得千疮百孔。
黑市的死胡同。
那个戴头盔的散修老头,用干涩的声音告诉她。
“那小子临死前说,他这辈子最错的,就是给人当狗。”
“把心掏给一个冷血的女人。”
老头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油锅里炸过。
烫得她灵魂都在惨叫。
他宁愿伪造一个灰飞烟灭的现场。
宁愿换一张脸,躲在肮脏的下水道里。
每天跟废铜烂铁打交道。忍受着肋骨断裂的剧痛。
也不肯认她。不肯叫她一声师尊。
他恨她。恨到了骨子里。
楚冷月感觉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
疼得她喘不过气。肺叶像被捏爆了一样。
双手死死抠着地面的冰层。
指甲断裂。鲜血染红了冰霜。红白相间,触目惊心。
“长歌……”
她终于喊出了声。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风刮过破裂的竹笛。带着浓浓的哭腔。
在空旷的白玉擂台上空回荡。
眼泪夺眶而出。
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她的脸颊。
滚烫的泪水砸在冰面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凹坑。
她的视线被泪水糊住。看什么都是扭曲的。
只有机甲驾驶舱里那张脸,清晰得可怕。
她抬起沾满黑泥的手。
想去擦眼泪。想看清楚一点。
手背抹过脸颊。直接把黑色的泥浆糊了半张脸。
原本清冷绝美的面容,现在脏得像个在泥地里打过滚的疯婆子。
泥巴混着鼻涕眼泪,黏在皮肤上。
她毫不在乎。
在这个天极峰顶。在十万名正魔修士的眼皮底下。
凌霄剑宗高高在上的冰山峰主。
威震九州的化神大能。
连一根头发丝都透着高贵的仙子。
哭得毫无形象。
肩膀剧烈地抽搐着。骨骼发出咔咔的闷响。
嘴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声。像一头失去幼崽的母狼,在雨夜里悲鸣。
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流进嘴里。
又咸又涩。混着血腥味。
她大口大口地咽下去。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从肩膀到指尖。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疯狂打颤。
像秋风中一片枯黄的落叶。
抖得连跪都跪不稳。身子一歪,差点倒在泥水里。
她赶紧用双手撑住地面。手心被碎石子扎破。
天极峰上。
十万名修士张着嘴。
没有人说话。连原本窃窃私语的声音都死绝了。
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呜”声。
魔道那边。
几个黑袍老怪瞪圆了眼睛。手里的法器掉在地上。
这还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杀神吗?
那个一剑能冻结百里山川的楚冷月,现在像个要饭的乞丐,跪在那个铁疙瘩面前哭?
吞天魔宗的护法咽了口唾沫。他觉得这比机甲一炮轰碎战城还要离谱。
剑宗席位。
大长老剑无极刚站起来的双腿,又软了下去。
跌在椅子残骸里。木刺扎破了大腿。
他看着楚冷月满脸泥污嚎啕大哭的样子。
三观碎得连渣都不剩。
剑宗的体面,剑宗的傲骨,全在这一汪眼泪里融化了。
主位上。
慕容绯双手死死抓着石栏。
紫色的指甲抠进石头里。石屑掉在鞋面上。
她看着楚冷月。看着陆长歌。
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嫉妒和恼火。
这疯女人,连脸都不要了!当着全天下的面,把剑宗的脸皮撕下来擦鼻涕!
她凭什么哭得这么委屈!逼走人的明明是她自己!
驾驶舱内。
陆长歌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跪在泥水里、哭得撕心裂肺的楚冷月。
头盔里的空气很闷。
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的灼痛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没说话。
右手搭在操纵杆上。手指轻轻敲着金属外壳。发出哒哒的声响。
他见过这女人发怒。见过她冷眼看人。
但没见过她哭得这么惨。
脸上的泥巴糊得连五官都看不清了。纯白的头发泡在脏水里,像一堆乱草。
衣服破烂,沾着冰渣和血水。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陆长歌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嘲弄的冷笑。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几滴眼泪就想抹平那两年的冷暴力和一掌打断肋骨的恩赐?
做梦。
他不是那种看到眼泪就走不动道的舔狗。
他左手摸向控制台的排挡杆。
准备升起驾驶舱的面罩。把这乱摊子甩开。
这里太吵了,也太脏了。
就在这时。
下方跪在泥水里的楚冷月。
突然停止了哭泣的呜咽声。
她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陆长歌的脸。
那双眼睛里。
没有了冰山仙子的冷傲。没有了化神大能的威严。
只剩下一股病态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疯狂执拗。
她要抓住他。
哪怕他恨她。哪怕他把她当成仇人。
哪怕他要拿炮轰她。
也要把他死死抓在手里。绝不能让他再跑一次。
楚冷月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剧烈起伏。压下逆流的血液。
她做出了一个让全九州修士惊掉下巴的举动。
她右手猛地一甩。
“当啷!”
那把跟了她几百年、饮过无数魔血、视若生命的本命法宝。
断水剑。
被她像扔烧火棍一样。随意地扔在远处的废墟里。
剑刃砸在石头上,崩掉一块缺口。火星四溅。
她双手撑着满是泥水和冰渣的地面。
借着这股力道。
双腿猛地发力。
白色的身影从泥水里拔地而起。
像一头扑火的飞蛾。
不管不顾。不带一丝防御罡气。
直接朝着机甲那条粗大的液压腿。
猛地扑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