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来的正是苏幼微。
她跑得太急。刚迈过断裂的汉白玉护栏,脚下就被一块倒塌的香炉残骸绊了一下。
整个人往前栽倒。
双手按在废墟里。碎石子直接扎破了掌心。
她没有停顿。
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青色的裙摆被一块锐利的石板死死挂住。
她用力一扯。
“嘶啦。”上好的绸缎撕开一条长口子。半截布条留在了石牙上。
纤细的小腿暴露在空气中。
锋利的碎瓷片和乱石,在白嫩的皮肤上划出七八道血痕。
鲜血涌出来。顺着脚踝往下淌。
滴在滚烫的焦土上,瞬间冒起一缕白烟。
她毫不在乎。
白玉擂台刚被等离子炮轰过。地面烫得吓人。
她脚上的青面白底鞋刚踩上去,就散发出焦糊的味道。
脚心传来钻心的灼痛。
苏幼微死死咬住下唇。
她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幼鹿,在一片狼藉的残骸中狂奔。
空气里满是刺鼻的硝烟味和腐臭的魔气。
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烧红的沙子。
她一边跑一边剧烈咳嗽。
高台上的剑无极回过神。
“拦住她!前面危险!”他嘶哑着嗓子吼叫。
几个执法堂的男弟子拔出佩剑,想冲出去抓人。
但看着那台十五米高的黑色机甲,没人敢踏出观战席半步。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青色的单薄背影,独自跑向那台杀戮机器。
五十丈的距离。
苏幼微跌跌撞撞。中途又摔了一跤。
她爬起来。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把脸上的灰土和泪水抹得乱七八糟,活像个在泥地里打过滚的花脸猫。
她终于冲到了机甲脚下。
庞大的钢铁阴影死死罩住了她。
在这台巍峨的战争机器面前,她娇小得可怜。
粗壮的机械大腿上,覆盖着厚重的玄铁装甲板。
上面还沾着魔修的血迹和碎肉。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
苏幼微仰起头。
满是泪水的眼睛,越过层层叠叠的机械结构。
死死盯着机甲胸口那个敞开的驾驶舱。
盯着坐在里面的那个男人。
那张脸沾着黑色的机油。
带着她熟悉的散漫。
两年来压抑在心底的悲痛、自责、绝望。
在这一刻化作决堤的狂喜。
“长歌师兄……”
她脖子上青筋暴起。对着高高的驾驶舱,声嘶力竭地喊出这个名字。
声音撕裂了嗓子。带着浓浓的哭腔。
她猛地张开双臂。
不管不顾地扑上前。
双手死死抱住机甲右腿上的一根紫铜液压杆。
液压杆还在往外散发着高温。
烫得她手臂上的皮肤瞬间泛起一片红肿。
她感觉不到疼。
她把脸紧紧贴在冰冷的玄铁装甲上。感受着金属内部传来的引擎震动。
她哭得像个泪人。肩膀剧烈抽搐。
所有的委屈全混在眼泪里。
她不懂什么等离子火炮,不懂什么机械装甲。
她只知道。
那个会在后山给她留半个烤红薯的师兄,还活着。
十五米高的驾驶舱内。
陆长歌坐在真皮座椅上。
双手搭在操纵杆上。皮手套上的机油还没干透。
全息雷达屏幕上,一个绿色的光点紧紧贴着机甲右腿。
他低下头。
隔着防爆玻璃,看着底下那个青色的小点。
苏幼微的哭喊声,通过外部拾音器,清晰地传进舱内。
震得他耳膜微微发麻。
陆长歌紧绷的下颌线,松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死死抱着液压杆的花脸猫。
那双原本透着冷漠的眼睛,像是一块晒到太阳的坚冰。
冷硬的眼神稍微柔和了半寸。
在这个吃人的凌霄剑宗里。
清冷峰是个彻头彻尾的冰窟窿。
长老们骂他废物,同门拿他当笑话。楚冷月只把他当成拔毒的工具。
所有人都高高在上。
只有苏幼微。
陆长歌靠在椅背上。断裂的肋骨隐隐作痛。
他脑子里闪过刚穿越来那年冬天的一幕。
他被楚冷月罚在思过崖跪了一夜。
大雪埋到了胸口。四肢冻得失去知觉。
是苏幼微偷偷跑上山。
怀里揣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
她把馒头塞进他冻僵的手里。
自己冻得直哆嗦,还要装出凶巴巴的样子,催他赶紧吃。
后来他在柴房做实验炸伤了手。
也是这个小丫头。
省下半个月的月例,换了一瓶金疮药偷偷放在他窗台上。
陆长歌叹了口气。
他不爱欠人情。尤其是不喜欢欠女人的情。
但对这个小丫头,他狠不下心。
他把右手从操纵杆上移开。
摸向控制台最左侧的一排金属拨片。
那里控制着机甲外部的牵引绳索。
“咔哒。”
大拇指挑开黄色的安全盖。
拨下开关。
机甲右侧的装甲板发出一阵齿轮咬合的闷响。
一个隐藏的舱门缓缓滑开。
一根两指粗细的钢丝缆绳,底端挂着一个黑色的金属吊环。
顺着滑轮,发出“滋啦滋啦”的摩擦声。
慢慢降了下去。
“抓住环。”
陆长歌打开外部扬声器。
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机械音,少了之前的冰冷杀意。
透着一丝无奈和温和。
“先上来。下面脏。”
声音在天极峰的广场上回荡。
传进所有剑宗弟子的耳朵里。
那些曾经嘲笑过陆长歌的内门弟子,此刻看着苏幼微,嫉妒得眼睛发红。
攀上这台机甲,就等于傍上了九州最恐怖的靠山。
苏幼微听到这熟悉的语气。
哭得更凶了。
她胡乱地点着头。松开抱得发烫的液压杆。
伸出满是血污的双手。
紧紧抓住了那个降下来的金属吊环。
陆长歌看她抓稳了。
右手握住一个黑色的推杆。准备往上拉。
绞盘电机开始预热,发出低沉的嗡鸣。
就在他准备发力的瞬间。
驾驶舱里的全息雷达屏幕。
突然爆出一阵刺耳的蜂鸣警报。
“滴滴滴滴!”
红色的警告灯疯狂闪烁。把整个舱室照得一片血红。
雷达中心。
一个恐怖的高能反应源,正以违背常理的速度逼近。
陆长歌猛地抬起头。
视线穿过防爆玻璃,投向观战席的角落。
天极峰上的风,突然变了向。
原本卷着尘土和硝烟的山风,毫无征兆地带上了一股冻结灵魂的刺骨寒意。
地面上那滩没干的血水。
瞬间凝结成惨白的冰渣。
空气里的水汽被强行抽干,化作漫天细碎的冰晶。
一股比元婴期妖王还要狂暴十倍的威压。
像一堵看不见的万年冰山。轰然碾压过来。
挡在前面的半截石柱,被这股寒风一吹,直接化作冰粉。
一道白色的身影。
从凌霄剑宗的观战席角落里。
狂飙而至。
速度太快了。
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比苏幼微刚才奔跑的速度,快了十倍不止。
空气被粗暴地撞开。
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气爆声。
白发在狂风中笔直地拉成一条直线。
月白色的裙摆带起漫天冰霜。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道白色的身影,没有丝毫减速。
带着满身的风雪和死寂。
轰然砸在机甲的脚下。
砸在苏幼微身前不到三尺的泥水里。
水花混着冰渣四处炸开。
强大的冲击力,直接将地面踩出一个两尺深的大坑。
周围的碎石向四周疯狂激射。
白色的寒气像海啸一样向四周扩散。
把十五米高的机甲右腿,瞬间冻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陆长歌的手指僵在推杆上。
浓烈的冰雾散开。
一袭白衣,挡在了吊环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