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冷月僵在原地。
大喇叭里传出的刺耳杂音早被山风刮散了。
但那两个字没有散。
它们化成了两把生锈的八角铁锤。带着倒刺。
狠狠砸在她的天灵盖上。砸穿了头骨,搅成了一团烂泥。
她那双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铁皮人。
纯白的长发在风中凄凉地飘动。
发丝缠在机甲生锈的铆钉上,被粗暴地扯断。
她脸色惨白如纸。白得连嘴唇都没了一丝血色。
泥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滴在领口上。
她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荒谬。
她堂堂化神期大能。清冷峰峰主。
放下所有的尊严,把脸皮撕下来踩在脚底。
跪在泥水里求他。
换来了一句“大妈”。
“你……”
楚冷月张开嘴。嗓子里只发出一声残破的气音。
喉咙深处涌上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她咽了下去。
她不信。
这绝对是他在怄气。
他受了那么多委屈,断了两根肋骨,被赶下山。
他心里有怨气是正常的。
楚冷月抖着手。
十根手指在半空胡乱抓了两下。
然后一点点往前探。
抓向陆长歌垂在身侧的那只机械左手。
她的指甲里全是黑泥和碎肉。
手指碰到冰冷的玄铁装甲。
金属的寒意刺痛了她的指尖。
“长歌。”
她声音发颤。卑微得像个在路边讨食的乞丐。
“我是师尊啊……”
她死死抓住那根粗大的液压杆。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死灰色。
“你是在生我的气,对不对?”
她仰着头。
任由冷风把乱发吹进嘴里。
“你怪我当初打你。怪我骂你。”
“你气我没认出你……”
她的眼泪再次决堤。
砸在装甲表面的机油上,晕开一圈圈浑浊的水渍。
“我改……我都改。”
“你跟我回去。这清冷峰的峰主我不当了,让给你。”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她语无伦次。
像个溺水的人死死抱着最后一块浮木。
把修仙界最顶尖的资源、地位,当成破烂一样往外掏。
只求换他一个点头。
驾驶舱门口。
陆长歌坐在真皮座椅里。
他低头看着这个死死抱着自己左臂的女人。
那张曾经高高在上的脸。
现在糊满了泥巴、鼻涕和眼泪。
脏得没法看。
他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只觉得累。还有一阵难以忍受的厌烦。
早干嘛去了?
他以前在清冷峰,每天天不亮去悬崖采药。
只为熬一碗能压制寒毒的灵粥。
她喝了一口,嫌药味太重,直接打翻在地。
滚烫的粥泼在他手背上,烫掉了一层皮。
她当时连看都没看一眼。
只留给他一个冰冷的背影。
现在跑来装什么深情?
犯贱。
陆长歌扯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这声音通过变声器传出来。
变成了一声刺耳的金属杂音。
落在楚冷月的耳朵里,像是一把锥子。
陆长歌没有说话。
他懒得再拿起那个黄铜大喇叭。
他左手握住操纵杆。
大拇指按下侧面的一个红色按钮。
“哧——!”
机甲左臂的排气阀轰然打开。
一股高压白色蒸汽,从装甲缝隙里猛地喷射而出。
温度很高。
滚烫的蒸汽直接喷在楚冷月的脸上和肩膀上。
“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下意识地松开了抓着液压杆的双手。
就在她松手的瞬间。
陆长歌猛地推下操纵杆。
巨大的机械左臂带着上万斤的死力。
没有丝毫停顿。没有半分留情。
狠狠往外一扫。
粗壮的玄铁小臂,撞在楚冷月的肩膀上。
骨骼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楚冷月本来就跪在泥水里。
真元枯竭,体力透支。
被这股蛮横的机械力量一撞,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
她像个破布麻袋一样。
被彻底推开。
身体往后仰倒,在半空翻了一圈。
“砰。”
重重砸在三尺外的烂泥坑里。
水花四溅。
黑色的污水灌进她的嘴里和鼻子里。
月白色的长裙彻底变成了漆黑的抹布。
她趴在泥水里。
双手撑着滑腻的石板,想爬起来。
胳膊一软,又摔了回去。
泥水糊住了她的眼睛。
她呆呆地看着那台冰冷的机甲。看着那个重新关上舱门的男人。
道心碎得稀里哗啦。
连最后一点拼凑的力气都没了。
寂静。
天极峰顶的空气凝固了。
剑宗观战席上。
大长老剑无极躺在碎木头里。
他刚刚昏死过去。
被这声蒸汽喷射的巨响,硬生生震醒了。
他猛地睁开老眼。
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一个内门弟子赶紧扶住他的胳膊。
“大长老!您醒了!”
剑无极一把推开那个弟子。
他双手撑着地面,哆哆嗦嗦地爬起来。
大腿上的木刺扎得更深了。鲜血流进白色的布袜里。
他没管。
他探出头,看向擂台中央。
刚好看到楚冷月被机械臂推飞。
砸在泥坑里。
剑无极的血压瞬间飙到了头顶。
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胡子一根根竖了起来。
家丑。
天大的家丑。
堂堂剑宗峰主,倒贴被拒。被一个外门出身的弃徒当众扇脸。
这让凌霄剑宗以后在九州怎么抬得起头?
魔道那些老怪物,估计牙都要笑掉了。
这事不能再闹下去了。
必须快刀斩乱麻。把场子圆回来。
剑无极咬着牙。
强忍着大腿的剧痛。
他是剑宗大长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只要他摆出长辈的威严,用宗门大义压人。
这小子就算有了奇遇,也必须得低头。
尊师重道,这是铁律。
剑无极双腿猛地一蹬。
元婴期的真气轰然爆发。
他飞身跃下高高的观战台。
白色的宽大袖袍在风中鼓起。
他刻意放慢了下落的速度。
力求让自己的身姿看起来仙风道骨。威严不可侵犯。
“啪嗒。”
他稳稳落在擂台边缘的白玉残骸上。
双手背在身后。
下巴微抬。
拿出了平时在执法堂训斥弟子的那种高高在上的架势。
他往前走了两步。
故意无视了趴在泥水里的楚冷月。
目光直直地盯着那台十五米高的机甲。
“陆长歌!”
剑无极厉声呵斥。
声音夹着元婴期的雄浑真气,在天极峰上空滚滚回荡。
压住了所有的风声。
“你这逆徒!”
他伸出枯瘦的右手,指着机甲的驾驶舱。
手指微微发抖,强装镇定。
“既然没死。”
剑无极吹胡子瞪眼。语气严厉到了极点。
“还不赶紧从那铁壳子里滚出来!”
他一甩袖子。
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长辈姿态。
“赶紧拜见你师尊!”
“随我等回宗门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