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无极站在废墟里。
双手倒背在身后。
下巴扬得很高。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飘动。
宽大的长老道袍随风鼓起。
他端足了架子。
元婴期大能的威严，加上凌霄剑宗大长老的身份。
在这一刻，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他笃定。
哪怕这个逆徒有了天大的奇遇，造出了这种钢铁怪物。
骨子里依然是那个唯唯诺诺的清冷峰弟子。
只要自己拿出宗门长辈的做派，给个台阶。
这小子一定会乖乖滚出铁壳子，跪下磕头认错。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机甲的驾驶舱上。
等那扇厚重的玄铁舱门打开。
十五米高的驾驶舱里。
陆长歌坐在真皮座椅上。
他连正眼都没看底下那个摆造型的老头。
舱内的温度降下来一点。
风扇吹着他被汗水泡透的灰色背心。
断裂的肋骨处，那种针扎一样的刺痛感还在持续。
他抬起左手。
揉了揉发酸的脖颈。骨节发出两声闷响。
右手在战术口袋里摸索了一下。
那个长满绿铜锈的黄铜大喇叭，还抓在手里。
上面沾着他手套上的黑色机油。
几根裸露的铜线在接口处打着结。
陆长歌把喇叭拿起来。
大拇指压在红色的拨片上。
枪口对准了下方。直接怼向剑无极的那张老脸。
“滋——！”
刺耳的电流啸叫声。
毫无征兆地在白玉擂台的废墟上空炸响。
这声音比刚才推开楚冷月时还要大。还要尖锐。
剑无极脸上的威严，瞬间僵住了。
他猝不及防。
耳膜被这股高频的物理噪音刺得生疼。
倒背在身后的双手猛地抽出来，下意识想去捂耳朵。
刚抬到一半，又觉得有失体统，硬生生停在半空。
手停在那里，滑稽得像个要饭的。
“老东西。”
大喇叭里传出变声器处理过的金属嗓音。
沙哑。冷硬。带着浓浓的嫌弃。
“少在这碰瓷。”
这句话通过扩音阵法，砸在天极峰的每一个角落。
回音在山谷里荡了三圈。
碰瓷。
十万名正魔修士，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剑无极的老脸，肉眼可见地从白变红。
又从红变成了紫黑色。
像一块放坏了的猪肝。
“你……你叫我什么？”
他伸出枯瘦的右手。指着高高的驾驶舱。
手指抖得像寒风里的枯树枝。
“逆徒！你敢辱骂本座？”
陆长歌扯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逆徒？”
喇叭里的电流声沙沙作响。
“你们剑宗的人，是不是脑子都有大病。”
陆长歌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逢人就乱认亲戚？”
他左手握住操纵杆。
庞大的机甲右臂缓缓抬起。
巨大的钢铁手指张开，指向远处的南疆方向。
“凌霄剑宗的亲传弟子陆长歌。”
“三个月前，就在十万大山的地火里烧成了灰。”
“本命魂牌炸成粉末。”
“这事可是你们这群长老，亲自验过的。”
剑无极张口结舌。
“你……你明明就长着那张脸！”
他急得跳脚。大腿上的木刺扎得更深了，血水染红了布袜。
“长着同样的脸，就是你们剑宗的狗了？”
陆长歌冷笑一声。
笑声透过喇叭，带着满满的嘲弄。
“修仙界易容术、画皮法，多如牛毛。”
“脸可以换。本命魂牌骗不了天道。”
“陆长歌已经魂飞魄散了。”
他转过头。
机甲那两盏闪烁着红光的电子复眼，死死盯住剑无极。
“竖起你那聋耳朵听清楚。”
“现在坐在你面前的。”
“是黑市真理商会的老板。理科散人。”
这番话。
像一把快刀，干脆利落地切断了剑无极所有的幻想。
死无对证。
天道判定了陆长歌的死。
他现在死咬着不认。谁也拿不出证据证明他就是陆长歌。
他就是个散修。是个满身铜臭味的商会老板。
跟凌霄剑宗，没有半块灵石的关系。
剑无极胸口剧烈起伏。
肺管子里像塞了一团带火的棉花。喘气都带着哨音。
“你……你强词夺理！”
他气得直跺脚。泥水溅在白色的长袍上。
“让我滚出来谢罪？”
陆长歌拍了拍金属控制台。
扩音器里传出砰砰的闷响。
“我谢哪门子罪？”
他操控着机甲。
庞大的玄铁身躯缓缓转动。
粗壮的机械腿在碎石板上踩出刺耳的摩擦声。
机甲的右臂抬起。
那门刚刚融化了玄武魔晶盾的粒子火炮，炮口还在冒着白烟。
炮口直直指向远处那座被厉风撞断的山峰。
又指向擂台上那一摊摊魔修的碎肉。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陆长歌的声音冷得掉冰碴子。
无情地撕下剑宗最后一块遮羞布。
“你们剑宗的亲传，被魔修像死狗一样在台上抽嘴巴。”
“你们这群长老，连个屁都不敢放。”
“现在看我把魔宗少主打成废人，就跑出来攀亲戚？”
“想把这功劳揽到你们凌霄剑宗的头上？”
字字诛心。
观战席上的剑宗弟子，一个个羞愧地低下头。
脸涨得通红。
恨不得在地上挖个坑钻进去。
陆长歌把喇叭凑近嘴边。
“我今天来，可不是为了救你们这群软脚虾。”
他冷漠地宣告。
“我新造的火炮刚出厂。没有合适的数据参考。”
“我只是拿这几个命硬的魔修。”
“当高端活靶子。测测大炮的火力。”
全场死寂。
魔道老怪们听得后脖颈直冒凉气。
把金丹大圆满的魔宗少主当活靶子？
这口气。这嚣张的做派。
简直比他们魔修还要狂妄一百倍。
剑无极气得浑身发抖。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他反反复复只会念叨这四个字。
嘴唇紫青。
打脸。
这是把凌霄剑宗几万年的清誉，按在地上踩了一遍又一遍。
陆长歌靠在座椅上。
他觉得差不多了。戏演到这里，马甲算是缝死了。
“行了。废话少说。”
他的语气突然一转。
从刚才的冷酷杀神，瞬间变成了一个斤斤计较的市井商贩。
“既然你是剑宗的大长老。”
“那咱们把账算清楚。”
陆长歌左手在键盘上敲了两下。
调出一份备忘录。
“两年零三个月前。我当外门弟子的时候。”
“外门每个月的补助金。两块下品灵石。”
“两年下来，一共是四十八块下品灵石。”
扩音喇叭里，清清楚楚地报出了一笔账。
“这笔钱，被你这个大长老签字克扣了。”
“说是冲抵清冷峰的柴火费。”
陆长歌在驾驶舱里伸出一只手。
皮手套指着剑无极。
“我不管那个死鬼陆长歌欠你们多少。”
“但我理科散人的账，不能烂。”
“今天当着九州修士的面。”
“把这四十八块下品灵石的补助金。给我结算清楚。”
陆长歌顿了顿。
“记得连本带利。我要五十块。”
全场十万修士。
下巴齐刷刷地砸在地上。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幻听了。
他们看了看那台造价最少几百万极品灵石的重型机甲。
看了看那门一炮能轰平一座山的粒子火炮。
然后。
脑子里回荡着“四十八块下品灵石”这几个字。
疯了。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开着毁灭天地的神器，跑来天极峰。
就为了讨要五十块下品灵石的外门补助金？！
这哪是讨债。
这是在拿刀子，一寸一寸地割凌霄剑宗的脸皮。
剑无极双眼一黑。
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血气疯狂上涌。直接冲破了天灵盖。
“你……你……”
他指着机甲。指节发白。
双唇哆嗦了半天，硬是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捏住。
他感觉眼前金星乱冒。
脚下一软，再次跌跪在泥水里。
这次是真的站不起来了。气得连元婴期的真气都溃散了。
就在这僵持不下。
剑宗长老们一个个面红耳赤、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时候。
天极峰上空的云层。
突然翻滚起来。
一股磅礴到极点的紫色灵力。
化作一片耀眼的紫霞。
从高台的主位上冲天而起。
化神后期的恐怖威压。
像一片紫色的海洋，瞬间覆盖了整个白玉擂台废墟。
空气里的温度急剧下降。
这股威压不是为了杀人，而是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霸道与强势。
慕容绯终于忍不住了。
她紫色的长裙在空中拖出长长的残影。
宛如一只高傲的紫色凤凰。
越过观战席。越过惊呆的弟子们。
亲自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