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玄子跪在青石板上。
膝盖底下的机油黏着他绿色的道袍。
他仰着头。干瘪的脖子上青筋凸起。
死死盯着墙角那块巨大的黑木板。
那串白色的粉笔字,像一排歪歪扭扭的虫子。
2Naoh + h2So4 = Na2So4 + 2h2o
老头嘴唇剧烈发抖。
干枯的手指在半空胡乱比划。想要临摹那些符号。
“师父。”
他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这是哪位上古真仙留下的符文?”
他咽了一口唾沫。满嘴焦苦的药味。
“这弯弯绕绕的笔画里,藏着天地大道啊!”
陆长歌靠在满是铁屑的试验台边上。
他拿起一块脏兮兮的抹布。用力擦掉指甲缝里的白色粉笔灰。
“神仙?”
陆长歌把抹布扔进脚边的脏水桶。
溅起几滴浑浊的黑水。打在铁皮桶壁上。
“这是初中化学方程式。”
丹玄子没听懂。
他往前膝行了两步。两只手扒住陆长歌的皮靴。
“求师父开恩!传授老朽这无上丹道!”
老头急得去撞地面。脑门在石板上磕出“砰砰”的闷响。
陆长歌把腿往后缩了一下。
老头额头磕破了皮。血水顺着少了一半的眉毛往下流。
看着实在碍眼。
“行了。别磕了。”
陆长歌走到黑板前。捡起那半截粉笔。
他在“Naoh”下面画了条横线。
“这叫氢氧化钠。强碱。”
粉笔往右移。在“h2So4”下面重重敲了两下。
“这叫硫酸。强酸。”
陆长歌转过身。看着丹玄子迷茫的老眼。
“你们炼丹的,天天念叨什么阴阳调和,水火相济。”
“弄得玄之又玄。”
他粉笔点在最后的“h2o”上。
“这叫酸碱中和。最后生成盐和水。”
“你们嘴里那些神秘的阴阳融合。就是两种相克的元素,在特定条件下发生置换反应。”
“冷冰冰的化学变化。懂吗?”
丹玄子张着嘴。
两颗发黄的门牙露在外面。
脑子彻底卡壳了。
陆长歌把粉笔丢回桌上。
发出一声脆响。
“你们炼丹炸炉。是不是总怪火候不对?”
“怪自己心有杂念,神识不稳?”
丹玄子连连点头。乱发晃动,像小鸡啄米。
“药王谷祖训。炸炉皆因心魔作祟,压不住药性暴走!”
老头声音沙哑。
“放屁。”
陆长歌骂了一句。声音在空荡的车间里回荡。
“那是放热反应失控。”
他大步走到那台全自动炼丹炉旁边。
一巴掌拍在厚重的玄铁外壳上。
“两种猛药混在一起。瞬间产生几千度的高温。”
“超过了材料的燃点阈值。里面的溶剂剧烈沸腾,体积膨胀几百倍。”
陆长歌冷眼看着地上的老头。
“几万斤的压力顶在炉盖上。”
“生铁铸的炉子也得被撑爆。关你的心念什么事?”
“你拿神识去压炸药包吗?”
丹玄子呆住了。
三百年建立的炼丹信仰。药王谷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铁律。
被这几句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话。
砸得稀巴烂。连一点渣子都没剩。
“那……那该如何压制?”他声音发颤。带上了哭腔。
“不用压。”
陆长歌扯了扯沾着油污的背心领口。有些闷热。
“加催化剂。降低反应的活化能。”
“或者装个泄压阀。加冷却液。把超出的热能强行抽走。”
他指着铁桶上的控制面板。
“温度传感器会精确到零点一摄氏度。”
“一过安全阈值。自动断火。强行注入液氮降温。”
“这就是丹火微操。”
空气凝固了。
排气扇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丹玄子瘫坐在地。
他枯瘦的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皮。
用力过猛,把乱糟糟的白发扯下好几撮。带出血丝。
“放热……阈值……催化剂……”
他嘴里疯狂重复着这几个词。
一遍比一遍快。一遍比一遍响亮。
突然。
老头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力气极大。拍得绿色的道袍裂开一条长缝。
“懂了!”
他扯着破风箱一样的嗓子嘶吼。
眼珠子瞪得溜圆。布满红血丝。
“难怪老夫炼制九转还魂丹,每次到了凝丹的最后关头必定化为飞灰!”
“不是药力不纯!是热能超出了……超出了那个什么阈值!”
他双手撑在泥地上。手背青筋暴突。
“寒冰草不是用来中和火毒的!”
丹玄子鼻涕流到了下巴上。他毫不在乎。
“它是师父说的……冷却液!”
老头猛地站起来。
但双腿跪得太久。膝盖一软,又重重跌了回去。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黑木板。
枯瘦的手指抚摸着那些白色的粉笔字。
动作轻柔。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车间里的灵气暴动了。
没有预兆。狂风平地而起。
地上的废铁屑被无形的气流卷上天。悬浮在半空。互相碰撞发出密集的细碎声。
丹玄子头顶百会穴。
轰然冲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白光笔直向上。撞在车间的铁皮屋顶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铁皮被震得哗啦啦作响。
元婴中期的壁垒。
卡了他整整一百年。耗尽无数天材地宝都没能松动半分。
在这一刻。
在这堆满机油和废铁的破厂房里。
被一个初中化学方程式,硬生生砸碎了。
天地灵气疯狂倒灌。
顺着毛孔钻进他的经脉。
老头干瘪的皮肤开始散发红润的光泽。脸上深深的皱纹被撑开了一些。
烧没的半边眉毛,竟然肉眼可见地长出了黑色的毛茬。
顿悟。
修仙界万中无一的绝对顿悟。
光芒渐渐散去。
铁屑失去托力,劈里啪啦掉在青石砖上。
丹玄子跪得笔直。
他转过身。面朝陆长歌。
双手高举过头顶。手背贴在满是油污的地砖上。
“师父授业之恩!如同再造!”
老头脑门重重磕在地上。
砸得青石板裂开一条发丝般的细纹。
“老朽愿终生效忠真理大炮宗!”
他声音洪亮。透着元婴后期的雄厚真元。
“扫地洗碗!添煤倒渣!老朽绝无怨言!”
“谁敢动师父一根汗毛,老朽拼了这条命也要炼死他!”
他抬起头。
老泪纵横。脸上的泥水被泪水冲刷干净。
眼神里全是狂热的信徒光芒。
这一刻,陆长歌就算让他去吃毒药,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咽下去。
陆长歌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这老疯子突破的动静太大。气浪震得他耳朵嗡嗡直响。
“起来吧。我这里不兴磕头。”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把沉甸甸的精钢扳手。
“去外头洗洗脸。换身干净衣服。”
“下午去二号车床报到。”
他用扳手敲了敲铁砧。
“帮我提纯十斤硝酸。”
丹玄子如获至宝。
连声答应。撑着地面爬起来,就要往外跑。
就在这时。
“嗡嗡嗡!”
丹玄子腰带上挂着的一枚青色通讯玉简。
突然像发了疯一样剧烈震动。
发出刺耳的高频警报声。
老头手一抖。
赶紧解下玉简。脸色微变。
还没等他探入神识查看。
“砰!”
车间大门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
木门板重重撞在墙上。反弹回来,差点拍在来人的脸上。
门轴断裂。半扇门斜挂在框上。
一个负责山门警戒的散修执事。
连滚带爬地摔进车间。
他在锋利的铁屑里滚了两圈。身上的粗布衣衫被划破。
头盔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陆长歌脚边。
执事满头大汗。脸白得像一张死人的纸。
他张着嘴。大口喘气。
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嗬嗬”声。像一头濒死的兽。
“宗……宗主!”
执事双手撑着地。手指死死抓挠着地砖。指甲劈裂了流出血来。
声音凄厉得变了调。带着绝望。
“天……天上!”
他颤抖着抬起右手。指向车间外面的南荒天空。
“万宝阁的商船!”
“一整支灵能舰队!”
他咽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血水。扯着嗓子大吼。
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
“把咱们枯骨山的山头……全包围了!”
陆长歌的手指猛地一紧。
手里那把沉重的精钢扳手。
“当啷”一声。
掉在了车床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