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玻璃落了一地。
哗啦啦的脆响在车间里回荡。
阳光顺着屋顶的破洞照进来。光柱里全是飞舞的灰尘。
陆长歌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电焊枪喷着火花,被他随手关掉。
他冷眼看着那张被砸出一个大坑的生铁试验台。
辛苦画了三天的图纸和几盒黄铜子弹,散落一地。几颗子弹滚进机油沟里,沾满了黑泥。
这是他的心血。
废墟里。一只枯瘦的手扒住铁皮边缘。
指甲里全是黑灰。手背上布满老人斑。
“哎哟……”
一声沙哑的痛呼传出来。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干涩。
一个老头从碎玻璃和废铁堆里爬了起来。
他穿着一身绿色的宽大道袍。
道袍早就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上面全是烧焦的破洞和油污。
胸口位置。勉强能辨认出三朵金色的药草纹绣。
这是药王谷长老的标志。
老头头发乱得像个被雷劈过的鸡窝。半边眉毛烧没了。
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全是炉灰。
他撑着老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嘴里喷出一股浓烈的焦苦药味。
空气里的机油味被这股药味冲淡了不少。
陆长歌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他左手探向后腰。摸到了别在皮带上的那把玄铁手枪。
大拇指拨开保险。枪口隐蔽地对准了老头。
这年头。天上掉下来的除了陨石,就是寻仇的疯子。
药王谷的人,终于找上门了。
老头站直了身子。
他拍了拍头上的玻璃渣。玻璃渣掉在铁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抬起头。
两只熬得通红的老眼,布满血丝。
视线穿过灰尘,落在了陆长歌的身上。
紧接着。他的目光越过陆长歌,死死盯住了后面那排全自动炼丹炉。
老头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看着那些接满紫铜导线的铁桶。看着那些闪烁的红绿指示灯。
喉结剧烈上下滚动。发出一阵干涩的吞咽声。
他像一头饿了十天的老狼,看到了一大块鲜血淋漓的肥肉。
两眼放光。放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狂热绿光。
陆长歌食指扣住扳机。
只要这老疯子敢释放真元,他绝对会第一时间把这老头的脑袋轰成烂西瓜。
老头动了。
他没有捏法诀。没有祭出法宝。
他双腿猛地一弯。
“扑通!”
双膝重重砸在满是铁屑和机油的青石砖上。
砸得骨头发出脆响。
他借着地面的机油。
整个人像一块破抹布。直接滑过一丈远的距离。
滑到陆长歌面前。
伸出两只干枯的手臂。一把死死抱住了陆长歌的大腿。
陆长歌愣住了。
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僵在半空。
这什么路数?
“师父啊!”
老头仰起脸。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这声嚎叫比刚才砸穿屋顶的动静还要大。震得车间顶上的铁皮哗啦作响。
老头鼻涕眼泪一起流了出来。糊了满脸。
“老朽丹玄子!求师父收我入门墙!”
陆长歌脸黑了。
低头看着这个挂在自己腿上的老怪物。
药王谷的炼丹疯子,丹玄子。
修仙界有名的元婴期大能。现在像个市井无赖一样,抱着他的腿干嚎。
灰白的鼻涕流过嘴唇。直接蹭在陆长歌刚换的粗布裤腿上。
留下一道黏糊糊的白印。
陆长歌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松手。”
陆长歌声音发冷。右腿用力甩了两下。
没甩开。
这老骨头看着干瘪,力气大得离谱。真元死死锁住了陆长歌的腿骨。
像个长在腿上的老树根。
“不松!打死我也不松!”
丹玄子把脸紧紧贴在陆长歌沾满灰尘的靴子上。
双手抱得更紧了。
“师父不答应,我就死在这!”
陆长歌头疼。
脑子里像有几十只苍蝇在乱撞。断裂刚好的肋骨隐隐作痛。
“我不是你师父。你找错人了。”
他用枪柄戳了戳老头的肩膀。
“撒开。不然我开枪了。”
“没认错!就是您!”
丹玄子抬起头。
他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那是全自动炼丹炉的核心部件。智能温控板的残骸。
上面全是被高温烧熔的痕迹。电线断得七零八落。
“三个月。”
丹玄子干瘪的嘴唇直哆嗦。浑浊的老泪砸在铁片上。
“老朽在黑市买了一台您的法器。把自己关在药王谷禁地。”
“整整三个月。不眠不休。老朽把它拆成了八百多块零件。”
他指着那块焦黑的温控板。手指颤抖。
“没有阵眼。没有灵气回路。连一丝符文的痕迹都没有!”
“老朽不信邪。强行用丹火去探查里面的构造。”
丹玄子越说越激动。
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因为狂热,苍白的脸皮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结果炸炉了!老朽差点走火入魔!”
“这半边眉毛就是那时候烧没的!”
他抓着陆长歌的裤腿。晃了两下。
“那离心转子。那控温的走线。”
“这根本不是阵法。这是一条全新的大道!”
“这是无上丹道啊!”
他打伤了药王谷看守的弟子。
一路顺着黑市流通的线索,发了疯一样找过来。
找这个能把杂草炼成极品筑基丹的神人。
陆长歌深吸了一口气。
机油味冲进肺里。
他看着自己裤腿上越来越大的一滩口水和鼻涕痕迹。
胃里一阵反胃。
脏。太脏了。
这老头比南荒那些几个月不洗澡的土匪还要不讲究。
“你先起来。”陆长歌左手捏住鼻子。
“把你的脏手拿开。”
“不拿!”丹玄子死皮赖脸。
他索性把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陆长歌腿上。
“朝闻道,夕死可矣!老朽活了四百岁,这辈子全活到狗身上去了!”
“师父不传我这无上法门,老朽死不瞑目!”
老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嗓子都喊哑了。
车间外面。几个打铁的散修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看到这一幕,一个个憋着笑。又不敢出声。
陆长歌彻底放弃了把这老疯子踢开的打算。
元婴期修士耍起无赖,他这肉身根本拉扯不过。
再踢下去,这裤子就彻底不能要了。
“行。”
陆长歌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把手枪插回腰间的皮套。
拖着右腿。
连带着挂在腿上的一百多斤重的老头。
一步一步。走向车间墙角。
铁靴在青石板上摩擦。发出沉闷的擦地声。
丹玄子的道袍在地上拖出一道干净的痕迹。把地上的铁屑全扫走了。
墙角立着一块巨大的黑木板。
上面还留着昨天画的高爆弹头草图。
陆长歌停在黑板前。
旁边的木桌上放着一盒削好的白粉笔。
他伸手拿起一根粉笔。
粉笔灰沾在指尖。有些发涩。
陆长歌低下头。看着脚边还在抽噎的老头。
“想学炼丹是吧。”
他语气冷漠。透着一股子看热闹的无情。
丹玄子猛地抬起头。
连连点头。乱发在风中乱晃。
“想学!求师父赐教!”
他瞪大眼睛。生怕错过陆长歌传授的一丝一毫的绝世口诀。
陆长歌转过身。
手腕发力。
粉笔在粗糙的黑木板上用力划过。
“嘎吱。嘎吱。”
刺耳的摩擦声在安静的车间里回荡。
落下一层细密的白色粉笔灰。
粉笔灰落在丹玄子的脸上。他连眼睛都不敢眨。
陆长歌没有画符。也没有写什么心法口诀。
他在黑板正中央。
写下了一长串古怪的符号。
2Naoh + h2So4 = Na2So4 + 2h2o
写完。
陆长歌把剩下的半截粉笔扔在桌面上。
粉笔滚了两圈。停在扳手旁边。
他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药王谷长老。
“想学真理。”
陆长歌指着黑板上的那排英文字母和数字。
“先看懂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