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
粗大的石柱后。楚冷月手里那把破扫帚的竹柄,被硬生生捏成了木屑。
尖锐的竹刺扎穿了她的手心。
鲜血顺着掌纹往下流。滴在南荒干燥的黄土里。
砸出一个暗红色的泥点。
她感觉不到疼。
视线死死钉在十丈外。
陆长歌坐在倒扣的空弹药箱上。
灰布坎肩被汗水湿透,贴着宽阔的后背。
他低着头,大口扒着碗里的白米饭。
苏幼微蹲在他脚边。
青色的裙摆沾满泥水。她双手托着腮,笑眼弯弯地看着他。
“糖多放了半勺。”陆长歌嚼着排骨,声音含混。“下次注意点。”
“知道了知道了。”苏幼微笑得像偷腥的猫。
她伸出拿手帕的手。
直接抹掉他嘴角的酱汁。
陆长歌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侧了侧头。没躲开。
“你自己也吃。”陆长歌夹了一块带脆骨的肉。直接丢进她面前的空碟子里。
苏幼微笑出了声。低头咬住那块肉。
石柱后面。
楚冷月呼吸停了。
肺里像灌满了冰水。冻得她浑身发抖。
那件宽大的灰布劳保服套在她身上。沾满茅坑的黄泥和机油。
发丝散乱。脸上糊着洗不干净的黑土。
她像个躲在臭水沟里的老鼠。看着自己最宝贝的东西被人捧在手心里把玩。
嫉妒。
这股邪火顺着脊椎骨一路往上烧。直接烧穿了她的理智。
她可是他的师尊。
那个人曾经只围着她一个人转。满眼都是她。
凭什么现在一个内门的小丫头,能离他那么近。
能拿着手帕碰他的脸。
他居然还不躲!
她气海里的化神期真元开始发黑。
原本纯白的灵力,染上一层死寂的紫黑色。
魔气。
魔气在经脉里疯狂冲撞。
她想冲出去。
想拔出剑,一剑劈碎那个碍眼的红木食盒。
想把苏幼微那张笑脸撕烂。把她的手剁下来。
她想拽着陆长歌的领子问他。
为什么别人给的剩饭,他吃得这么香。
脚尖刚往前挪了半寸。
灰布衣服的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契约纸摩擦了一下。
“没有工钱。不管饭。生死不论。”
“吃不了苦,现在就滚。”
陆长歌冷冰冰的话,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楚冷月猛地停住脚步。
她死死咬住下嘴唇。牙齿切开皮肉。
血腥味瞬间填满口腔。
她硬生生把涌上喉咙的黑血咽了下去。
逼着魔气缩回气海角落。
她不敢。
她怕自己只要发作,就会被他毫不留情地轰下山。连看着他的资格都没了。
远处。
“我该回去了。”苏幼微站起身。
她拍了拍裙摆上的沙土。
“大师姐的令牌只能借半天。晚了要受罚。”
陆长歌放下粗瓷碗。
拿起搭在脖子上的脏毛巾,随便擦了把脸。
“以后别来了。”陆长歌声音沙哑。“路上全是劫匪。我这兵工厂也随时要打仗。”
苏幼微没反驳。她咬了咬嘴唇。
“你自己保重。”
她一步三回头。
顺着来时的那条黄土路,慢慢走远。
青色的背影消失在漫天黄沙里。
陆长歌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转身。大步走向那排冒着黑烟的车间。
抓起一把沉重的精钢扳手。重新投入了刺鼻的机油味里。
风卷起地上的废纸。
楚冷月从石柱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拖着半截断掉的扫帚。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一步步走到那个倒扣的弹药箱前。
红木食盒敞开着。
粗瓷碗里扒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
装糖醋排骨的盘子里,只剩下一堆吐出来的碎骨头。
还有一点发酸的深色酱汁。
他吃得一点不剩。
楚冷月呆呆地看着那堆骨头。
胸口像被人塞进了一把碎玻璃。随着呼吸来回刮擦。
疼得她直不起腰。
以前在清冷峰。
他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忙活一上午。
端着一个白玉瓷碗。小心翼翼地敲开她冰室的门。
“师尊。药膳粥熬好了。”
她当时是怎么做的?
她皱着眉头。闻着粥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葱花味。
嫌弃地挥了挥衣袖。
白玉瓷碗砸在青石板上。粥洒了一地。
他被滚烫的粥水烫红了手背。
却只是低着头,默默拿抹布把地擦干净。
楚冷月伸出沾满泥灰的双手。
手抖得厉害。
她慢慢端起那个装过排骨的空盘子。
动作生疏。
她修道三百年,从来没干过收拾碗筷这种粗活。
堂堂化神大能。
现在像个酒楼里的跑堂杂役。弯着高贵的腰。
手指不小心碰到了盘底。沾上了一点冷掉的酱汁。
她把手指放到嘴边。
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酸。
酸得她眼泪毫无防备地砸了下来。
砸在油腻的盘子里。
她蹲下身。把粗瓷碗和空盘子一件件收进红木食盒。
动作很慢。很卑微。
像个生怕做错事被主家打骂的低等长工。
她双手捧着那个粗瓷碗。
碗口边缘,还残留着陆长歌喝汤时留下的油渍。
她盯着那点油渍。
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像是要抓住一点他不经意留下的体温。
她盖上食盒的盖子。
准备把这东西提去后山的泔水桶倒掉。
刚站直身子。
“呜——!”
头顶的半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啸声。
这声音不像是飞剑破空。
更像是一大块生铁从高空死死砸下来的破风声。
速度极快。带着摧枯拉朽的重量。
车间里。
陆长歌正举着电焊枪。
蓝色的火花照亮了他的侧脸。
他猛地抬起头。
护目镜后的双眼盯着车间上方。
兵工厂布置了简易的防空雷达阵法。
现在连个警报都没来得及响。
就被这股蛮横的物理动能直接撕裂。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兵工厂车间顶部的防爆水晶屋顶。被硬生生砸出一个两丈宽的大窟窿。
厚达三寸的强化玻璃四分五裂。
无数块反光的玻璃碴子。
像下了一场锋利的冰雹暴雨。哗啦啦往下掉。
一道黑乎乎的人影。
夹在漫天的玻璃碎片和尘土里。
带着恐怖的重力加速度。直挺挺地落了下来。
“砰。”
一声让人牙酸的金属撞击闷响。
人影重重砸在陆长歌面前的那张长条试验台上。
试验台是用生铁铸的。当场被砸得从中间凹陷下去一个大坑。
桌上的图纸、游标卡尺、几盒黄铜子弹。
全被震得飞上半空。
火药味和一股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充斥了整个车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