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随风散去。
黄土坡上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和血腥气。
陆长歌转过身。
视线穿过还在冒白烟的巨大弹坑。
山门前。那块断成两截的黑木板旁边。
站着一抹青色的身影。
苏幼微。
她扶着半截断裂的木桩。气喘吁吁。
青色的内门弟子裙摆,被撕出了十几道口子。上面沾满了南荒特有的红褐色泥巴。
一双白底绣花鞋早就磨破了。露出被砂石磨破的脚趾。脚背上全是细碎的划痕。
她没有带剑。
双手死死抱着一个三层的红木食盒。
指节泛白。
“长歌师兄……”
她喊了一声。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碎了。
嗓子干哑得厉害。透着十万里长途跋涉的疲惫。
陆长歌停在原地。
他手里还捏着那根光秃秃的木棍。
周围的一百二十个大汉正抱着火箭筒,兴奋地检查炮管。
听到声音,几个离得近的汉子转过头。
看到一个水灵灵的女修。
络腮胡大汉眼睛一瞪,刚想咧嘴。
猛地反应过来她喊的那句“师兄”。
“看什么看!滚去洗地!”
络腮胡大汉一脚踹在旁边土匪的屁股上。
一百多号糙汉子瞬间扭过头。背对着山门。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苏幼微。
陆长歌扔掉手里的木棍。
拍了拍灰布坎肩上的沙土。
大步走向山门。
黑色的军靴踩在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
他停在苏幼微面前。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吹向她的干热狂风。
“你怎么来了。”
陆长歌看着她。声音沙哑。
视线扫过她磨破的鞋,还有脸颊上一道被荆棘划出的血痕。
苏幼微仰起头。
眼眶瞬间红了。水雾在眼里打转。
她吸了吸鼻子。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没有提天极峰的惨状。
也没有提剑宗现在乱成一锅粥的搜捕。
更没有像慕容绯那样,拿出一堆稀世珍宝或者副宗主的头衔。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把怀里那个红木食盒往前递了递。
“我来给你送饭。”
陆长歌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做工粗糙的食盒。
表面刷着红漆,有些掉色。这是以前清冷峰厨房里用的老物件。
“十万里路。”
陆长歌喉结滚了一下。
“你就提着个饭盒跑过来?”
苏幼微点点头。
双手捧着食盒,生怕磕了碰了。
“传送阵查得严。我拿了大师姐的令牌,混上了一艘运送灵矿的商船。”
她声音有些发软。带着一丝邀功的小心翼翼。
“下了船,我走过来的。”
陆长歌没说话。
南荒的乱石滩。一个筑基期的女弟子,抱着个食盒徒步走过来。
路上有多少劫匪,多少妖兽。
她这身破烂的裙子就是代价。
“饿了吧。”
苏幼微把食盒放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掀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味,瞬间飘了出来。
跟周围刺鼻的火药味格格不入。
最上面一层,是一盘糖醋排骨。
酱汁浓郁。裹着炸得金黄的肉块。
下面一层,是一盘清炒的绿叶菜。还有一碗压得实实的大米饭。
全都是凡俗的菜肴。
没有一星半点的灵气。
以前在清冷峰。
楚冷月辟谷百年,闻不得油烟味。
陆长歌没有修为,每天只能偷偷在后山搭个土灶,给自己做点凡人吃的饭菜。
糖醋排骨是他最拿手的。
每次做好,他都舍不得吃。端着碗,蹲在柴房门口。
苏幼微偶尔跑过来,他会夹两块肉最多的,塞进她嘴里。
后来,楚冷月嫌做饭的油烟脏了清冷峰的雪。
一剑劈了那个土灶。
他再也没做过。
“我借了百花峰的灶台。”
苏幼微拿出两根竹筷子。在自己的袖口上擦了擦。
“保温阵法一直开着。还是热的。”
她把筷子递给陆长歌。
“快尝尝。看看有没有师兄当年做的一半好吃。”
陆长歌没接筷子。
他低下头。看着那盘颜色有些发暗的排骨。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饥饿感,猛地窜了上来。
“咕噜噜。”
肚子十分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他伸手摸了摸鼻子。
脸上有些挂不住。
苏幼微扑哧一声笑了。
笑牵扯到脸颊的伤口。她疼得咧了咧嘴,倒抽了一口冷气。
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没有催他。
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白色的棉布手帕。
手帕边缘绣着一朵兰花。
苏幼微踮起脚尖。
拿着手帕,凑到陆长歌的脸前。
“别动。”她轻声说。
陆长歌身体一僵。
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脖子。
“都是机油。脏。”他声音发干。
“就是因为脏才要擦。”
苏幼微没有退缩。
左手轻轻抓住陆长歌灰布坎肩的领口。稳住身子。
右手拿着手帕。一点一点。
擦掉他额头上的硝烟黑灰。擦掉他脸颊上蹭上的黑色废机油。
动作很轻。很慢。
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南荒的风吹过。
苏幼微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气,钻进陆长歌的鼻子里。
没有楚冷月那种冷冰冰的压迫感。也没有慕容绯那种刺鼻的甜腻。
只有一种让人放松的、纯粹的干净。
洁白的手帕很快变成了黑炭色。
苏幼微收回手。
把脏透了的手帕叠好,重新塞回袖子里。
“好了。”她端起那碗米饭。
“吃吧。凉了就腥了。”
陆长歌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身,拉过一个用来装弹壳的空木箱。
倒扣在地上。
一屁股坐了下去。
“你不劝我回剑宗?”
陆长歌接过筷子和饭碗。扒了一大口白米饭。
他没有看她。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
“为什么要回去。”
苏幼微蹲在木箱旁边。双手托着腮。
一双红肿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吃饭的样子。
“那里没人对你好。”
她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固执。
“我来,就是想看看你。”
“看你过得好不好。”
陆长歌夹起一块糖醋排骨。
塞进嘴里。
糖醋汁有些发酸。肉炖得有点老,塞牙。
火候差了点。
但他没吐出来。连着骨头一起嚼碎了。
咽进肚子里。
“手艺真差。”
他冷硬地说了一句。筷子却不停,又夹了一块。
“下次多放点糖。”
苏幼微眼眶又红了。
她用力点点头。
“嗯。”
她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笑得很开心。
只要他愿意吃。只要他还在。
陆长歌大口扒着饭。
风卷起地上的黄沙。他侧了侧身子,用宽阔的后背挡住风口。
不让沙子吹进菜盘子里。
枯骨山的阳光很烈。
照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
一个穿着脏背心的男人坐在木箱上吃饭。一个裙摆破碎的少女蹲在旁边托腮看着。
和远处那堆满地的土匪碎肉。形成了荒谬却又刺眼的对比。
陆长歌心里那座被机油和钢铁封死的高墙。
在这个粗糙的食盒面前。
在这一口发酸的排骨面前。
微微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嚼着青菜。
没再说话。
十丈外。
厂房废墟的一根粗大石柱后面。
阴影死死盖住了地面。
一抹灰色的粗布衣角,在风中轻轻晃动。
楚冷月靠在石柱上。
她手里那把破扫帚的竹柄,已经被她硬生生捏成了两截。
断裂的竹刺扎穿了她的手心。
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泥地上砸出一朵朵暗红色的血斑。
她没有去管手上的伤。
她微微探出半个头。
乱糟糟的白发遮住了她半张满是泥污的脸。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透过飞扬的黄沙。
死死盯着那个坐在木箱上吃饭的男人。
盯着那个蹲在旁边、笑靥如花的苏幼微。
她看着苏幼微拿出手帕,毫无顾忌地给他擦脸。
她看着陆长歌没有躲开。
她看着他侧过身子,替那个小丫头挡住了风沙。
楚冷月的呼吸停滞了。
胸腔里的心脏。像被人用一把生锈的铁钳,死死夹住。
然后猛地发力。
“咔嚓。”
连同最后一丝侥幸,一起碾得粉碎。
她以前以为他是不爱说话。
以为他天生就是那副木讷、顺从的窝囊样子。
现在她知道了。
他的温柔。他的不设防。
他那满身带刺的铁甲下,仅有的一点烟火气。
全都给了别人。
没有留给她这个师尊哪怕一丝一毫。
嫉妒。
像一桶滚烫的毒水,直接浇在她的天灵盖上。
顺着奇经八脉,流进她的四肢百骸。
楚冷月咬住自己的手腕。
牙齿深深嵌进肉里。撕咬着皮肉。
借着这股剧痛,她强行压住喉咙里快要冲出来的凄厉嘶吼。
她通红的双眼里。
那抹暗紫色的魔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浓稠。
带着一股想要毁掉一切的疯狂执念。
她死死盯着那个红木食盒。
仿佛要在上面盯出一个透明的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