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还早,闷热。何大清一家三口、易忠海家两口子都在自家门前坐着纳凉,间或地聊两句。
贾爹当先出门,朝着何、易二人点了个头。身后跟着贾东旭,也跟几个人挨个打招呼问候。父子俩就准备离开,小雨水和柱子却不肯放过贾东旭。
小雨水七扭八歪地扑了过来,嘴里“大锅、大哥”夹杂着乱叫。再有急事,贾东旭也舍不得驳了这个小不点儿的面子,抱了起来举高高,逗得小囡囡咯咯直笑。
柱子在一旁只是叫了一声“东旭哥”,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俩傻笑。
玩了几分钟,给兄妹俩一人给了颗奶糖,贾东旭跟着贾爹直奔后院,去找龙老太太。
西厢房的许家,许刘氏吃过了饭,正看着儿子许大茂做作业,这小子野了一天,不到吃饭的时候想不起来回家。
看见他们爷俩进了后院,许刘氏笑着招呼了一声。“贾大哥和东旭来这边是有事?吃过饭了吗?”
许大茂正趴在小桌子上写字呢,听见动静,喊了一声“东旭哥”,就想起身,许刘氏手里的柳条子唰一下抽在了脚底下,吓得赶紧趴了回去,眼睛还在往这边偷看。
许刘氏可不希望自家儿子是什么乌鸦,必须变成喜鹊什么的,柳条子就是给儿子紧皮用的。
父子俩都一笑。贾爹应道:“哦,吃过了,你们也吃了吧?我们找老太太有点事。”
贾东旭走过去,在许大茂的脑袋上呼噜了两把,说了句“好好写作业”,在桌上放了两颗奶糖,掉头就走。
身后的许大茂“哈!”地喊了一嗓子,激动不已又小声道了谢。
老妇人的屋门敞开着,屋里没有点灯,光线昏暗。以贾东旭的眼神是能看清的,发现老妇人迎着门口光亮,半靠在躺椅上休息。
“老太太,您纳凉呐,晚饭吃了吗?”贾大福趋前一步,到了门前台阶处停下,身子躬了躬,算是行了礼。
贾东旭赶紧上前,深鞠一躬,朗声问候,“老太太,您康安!”
老妇人早听见他们爷俩进了后院跟许家的打招呼,可就是没起身。直到他们父子行礼问候,这才像是睡梦中惊醒一般。
贾东旭对许大茂的态度她也看在眼中,那是一种身为兄长的管教,又有疼爱的真切,这些可不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能有的。
“哟!是大福和东旭小子啊,呵呵,快进屋里坐。人老了,囫囵觉儿少了,就爱眯瞪。快进来坐。”
进了屋,贾东旭左右看了看,把手里提的东西放在了一旁的柜子上。“老太太,这里是点奶粉、麦乳精啥的,给您补补身子。”
老太太的喉咙上下快速滚动,眼睛扫了扫柜子上的布袋子,“屋里黑,大福啊,把灯点上,洋火和油灯在里屋炕头上。”
说完,冲贾东旭招了招手,“东旭小子,来,扶老太太一把。”
“好嘞!”贾东旭疾步过去,一手扶了她的胳膊,一手在后背撑着劲儿,帮她站了起来。顺手把躺椅往墙边上推了推,让开了进出的通路。
老妇人一身华蚨绸料子的夏季衣裤,头面收拾得整齐利落。头饰、耳环、戒指一应俱全,都是上好的材质打造。
后院正屋,以前那是大户人家女主人的居所,屋子进深超过五米,间宽四米,一主两副的格局。
女人的屋子里不设中堂,却可以更具女性的特色。
紧靠北墙是一张齐间宽的长条案桌,其上摆放着玻璃镜子、香炉和一对梅瓶。条案前方是一张八仙桌,一个木质托盘上摆放着茶壶、茶杯。
条案西把头的地上立有一只青花瓷瓶,半人高,里面插了不少的卷轴。北墙却不见供奉的神像佛像,屋子里有淡淡的香味,不是檀香。
贾大福点燃了油灯,主人没有让座,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脸色发红。
八仙桌两侧各有一把圈椅。老妇人坐了一个,贾东旭走过去,嘴里说着话,将父亲送到客位坐下。
“老太太,您这屋子可真是雅致,我还是头一回见识。”
瞥了一眼贾大福,老妇人呵呵一笑,“你这小子才多大点人儿,能见识了多少物事。”
稍作停顿,她便开门见山问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大福啊,说说吧,今儿来老太太这儿,是有什么事吗?”
贾大福看了看儿子,方才说道:“老太太,东旭这不是眼瞅着就长大了,我们两口子就想着给说门亲事。只是,您老知道,家里住的实在局促。就想着来看看,您手头空闲的房子,能不能再卖给我们几间?”
他说话的过程中,老妇人的眉头很明显地皱了皱。“这个苦力巴的夯货,只是被儿子管教着认识了些字,眼见着说话竟也头头是道了。”
抬眼再看看站在父亲身后的贾东旭,身形挺拔,双目如炬,气度沉稳,完全不像是贾家这种农户人家养出来的种子。
“嗯,东旭有十五还是十六了吧?该是考虑成家的事情了,你们两口子是有远见的。说说吧,除了西跨院,相中哪间了?”她倒是没提先前贾妈来打问西跨院的事情。
贾爹又回头看了一眼儿子,略显紧张地回道:“呃,老太太,我们想把前院东厢房和东跨院都买下来,您看……”
说正事时他开口两次,两次说话之前都要去看儿子,老妇人便知道,这一切都是贾家这个儿子在背后主事。
好一阵子不说话,老妇人似乎在琢磨什么事情。
良久,老妇人抬头看着贾东旭,笑着说道:“贾东旭,咱们现在谈的是买卖,对吧?”她不再称呼其为“东旭小子”,而是正式的学名。
贾东旭显然没想到她会直接对上自己,呆了一呆,才回答道:“是的,老太太。”
“呵呵,好,既然是生意买卖,那就要钱货两清相抵。我想,你们要买这两处房子,钱还不够吧?你们该知道,老太太我是不收法币的。”老妇人一副智珠在握的神情,笑得很开心。
哦?这是漫天要价呢还是别有用意?听她这意思,还有后续的谈判空间?还能允许分期付款不成?
“老太太,我家的钱的确不够,我已经跟同学商量好了,准备借一些外债,先把房子买了,今后慢慢给他还。”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想的。
老妇人心里就是一跳,怎么就忘了人家这个儿子可是有不少官家子弟的同学呢。
“呵呵,这年月,谁家能给你个小孩子借太多的钱?我那两处房子可不便宜呢。”
她这么一说,贾东旭更加肯定了,这老妇人心里有别的打算。
假作思考了一会儿,他才像个孩子一样说道:“我同学的父亲官职不小,他跟我关系特好,肯定能借给我的。再说了,我学校毕业了,每个月都能还他一些,没问题的。”
“咯咯,咯咯……”老妇人开怀大笑,手指着他对贾大福说道:“瞧瞧,瞧瞧,到底还是孩子气。”
“可不嘛,才十五岁呢。”贾大福憨憨地笑了笑,内心自豪地看着儿子。
这是他最大的底气,别说是买个跨院和厢房,便是其他的贵重物件儿,他也会拼命去给儿子实现了。
老妇人摇了摇头,一脸慈祥地看着贾东旭,“你啊,还是小孩子,不知道世事多变,人心亦多变。万一不等你毕业工作,人家要你还钱,你当如何?你家又如何?”
看贾东旭还要犟嘴,老妇人笑眯眯地摆摆手,“你不妨听听我的要价,再做决定,如何?”
这种态度,几乎可说是把对面的小子置于自身同等地位在商谈了。
见他点头,老妇人收敛了笑容,缓缓说道:“贾东旭,那两处房产,我只收一处的钱,但是,我有别的条件。”
果然如此!
他眼珠转了转,装作为难的样子,“老太太,甭管您不收哪一处的钱,那可都不少的银元呢。您这,别的条件,不会太难办到吧?我可还是个孩子呢。”
“咯咯,咯咯……这会子晓得自己是个孩子了?咯咯,行了,不会为难你的。你听仔细了,前院东厢房,是一体三间,再加上靠北面的一间耳房和两间穿堂屋,老太太我作价300银元卖给你。”
嚯!就前院这几间房子等于是半卖半送了!贾大福闻听此言,大喜,立刻就要应承,背后的贾东旭捣了他一下,这才忍住。
老妇人见贾东旭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心中暗赞,果然不是个好相与的。不过嘛,老太太我相中的就是你这样的!一点蝇头小利就能喜形于色的,呵呵,成不了气候。
“贾东旭,怎么?你觉得贵吗?”故作生气状,老妇人拉下了脸,斥问道。
“呃,老太太,您最先头里说过,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您还是先说说别的条件吧,省得我们做不到,空欢喜一场。”
彩!大彩!跟这样的人说话才有意思!
老妇人双手轻拍,连连点头,“大福啊,我可真是羡慕你啊,生了个好儿子。泰山崩于前,胸中有风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也!”
贾大福依然憨笑,回头看了儿子一眼,眼中都是慈父的爱。
哈!就这?还泰山崩于前?贾东旭忙闪出身子,对着老妇人行了一礼,“可不敢当老太太您如此夸奖。”
“嗯,也罢,老太太我就说说我别的条件。东跨院我不取分文,送给你了,回头大福你跟我去办了手续。我的条件是,贾东旭,你答应帮我办三件事即可。至于什么事,等到以后我有事了再找你。”
只是这样吗?老妇人是想用那个破败的东跨院换我一个承诺?我有什么是值得她这样投资的呢?养老?
贾东旭沉吟半晌,看着她的眼睛,道:“老太太,我也有条件,如果您答应了,这笔买卖就算是成交了,否则,您只当是这事没发生过,我们另寻他路。”
老妇人点头,目中闪过一丝紧张,“生意嘛,许我漫天要价,就许你坐地还钱。你说来听听。”
“老太太,您今后要我帮你做的三件事,一不能让我作奸犯科、违法乱纪;二不能让我违背天道人伦和公序良俗;三不能让我披麻戴孝、摔孝盆子。”
老妇人眼中的赞赏之意丝毫不作掩饰,幽幽地叹息一声,“你的条件我都答应。呵呵,老太太哪敢奢望有你这么出色的孩子,给我这么个孤寡的老婆子披麻戴孝,还摔孝盆子,此生无望了。
行了,你们要是着急啊,就明天吧,明天大福你跟我去公所办手续。东厢房那钱,你们不用着急给,凑手了给我就成。记住,什么条件的事儿,我没说过,你们也没听见过。去吧,去吧。”
贾家父子给老妇人行了礼,走了出去。
走在后面的贾东旭带上屋门的一瞬间,发现老妇人的情绪十分低落,怔怔地坐在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