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在一个灰蒙蒙的傍晚驶进了终点站。
汽笛长鸣,车厢里骚动起来。扛着蛇皮袋的民工、抱着孩子的妇女、拎着行李包的干部全都往车门挤。麦满仓一手拎着包袱,一手紧紧攥着麦穗的手腕,被人流裹挟着往车门口涌去。
“别松手!”他在嘈杂的人声里回头喊了一声,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麦穗死死攥着她爹的手,两个人被挤得脚不沾地,跌跌撞撞地下了车。站台上的冷风扑面而来,比老家冷了不知多少,干冽得像刀子刮在脸上。麦穗打了个寒颤,把那件破棉袄裹紧了些,跟着她爹往出站口走。
出站口人山人海。拉客的三轮车夫扯着嗓子喊,接站的人举着纸牌子晃来晃去。麦满仓佝偻着腰在前面开路,一边走一边回头确认麦穗还跟在身后。
“爹,咱们先去找个地方歇——”
麦穗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出站口侧面的围墙根下,站着两个人。那个穿军装的,和那个姓刘的女人。麦穗的心猛地揪紧了,下意识往她爹身后缩了半步。
他们似乎正在争执。说是争执,其实只有那个刘小姐一个人在说话。她还是那件藏青色的呢绒大衣,领子上别着亮闪闪的胸针,头发烫成波浪卷,衬得一张脸又白又小。此刻那张脸上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落进麦穗耳朵里。
“顾长风,你不能就这么走了。”她的语调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不管你是不是在执行任务,那一晚的事你得给我一个说法。”
麦穗看见那个叫顾长风的男人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眉头紧锁,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厌倦。
“刘干事,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那天晚上我被人下了药,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刘小姐往前走了一步,仰起脸看着他,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眼眶却微微泛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顾长风,我是个姑娘家。这种事传出去,我怎么做人,你得对我负责?”
顾长风的下颌绷紧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你要是就这么走了,”刘小姐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一根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我就去找我爸,去找你们政治部。到时候,你觉得组织上会相信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是相信我的话?”
空气像是凝固了。站台上嘈杂的人声、三轮车夫的吆喝、绿皮火车喷出的蒸汽声,全都在这一刻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顾长风站在那里,军装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右手的指节捏得发白,像是在用全身力气压制着什么。
麦穗缩在她爹身后,把脸埋得低低的。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天晚上,是她。不是这个穿呢绒大衣的女人。她撒谎。可麦穗什么也不能说。她要是说了,她爹会知道她被人欺负了,村里人会知道她不是清白身子了。她只能把真相吞进肚子里,像吞一块烧红的炭,烧得心口滋滋地疼。
那边,顾长风终于开口了。
“你想怎样?”
刘小姐弯起嘴角,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袖口,那姿态跟火车上一模一样——不是挽留,是占有。“先回部队复命。”她朝麦穗父女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目光在麦穗那件破棉袄上极快地扫了一下,嘴角的弧度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别让人看了笑话。”
她拽着他的袖口往广场那头走。顾长风没有看她,但他也没有再抽手。他目视前方,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用最后一根骨头撑着那身军装。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朝出站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麦穗来不及低头,撞上了那道目光。只是一瞬间,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那是一种在混乱和疲惫中努力辨认什么的茫然。然后刘小姐又拽了拽他的袖口,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麦穗缩在麦满仓身后,看着他军绿色的背影被人潮一点一点吞没,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她攥紧拳头,把指甲掐进掌心里。
“麦穗?”麦满仓回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看啥呢?”
“没啥。”麦穗把脸埋得更低了,声音闷闷的,“爹,咱们走吧。”
父女俩挤出出站口,在站前广场上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来。麦穗的心还在咚咚跳,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那个姓刘的女人拿假话要挟他。她明明没做过,她怎么敢——可她就是敢。她是个大官的闺女,他不敢得罪她。麦穗的牙咬得咯吱响,不是因为嫉妒,是因为胸口那个真相像块石头一样压着她,她却不能张嘴。
麦满仓从包袱里摸出半个冷窝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麦穗,一半自己啃。窝头又干又硬,噎得他直抻脖子。麦穗接过窝头,把脸藏在膝盖后面,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爹,咱们先找个地方住吧。明天一早去部队。”
麦满仓点了点头,把包袱挎上肩。麦穗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广场那头。军绿色和藏青色已经消失在暮色里,像从来不曾存在过。她转过头,紧了紧包袱带子,跟着她爹走向了暮色里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