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麦穗就醒了。招待所的暖气片哗啦啦响了一整夜,响得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也可能是心里有事,睡不踏实。她坐在床边,把棉袄的扣子一粒一粒扣好,又把包袱重新捆了一道。那张介绍信和赵建国的地址条被她掏出来看了又看,折好,放回棉袄内兜里。三十块钱也在,一分不少。还有那叠药费单子,一张一张抚平了,用布包好。
麦满仓已经洗漱好了,佝偻着腰坐在另一张床上,把解放鞋的鞋带系了又系,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准备工作。
“爹,你的腰——”
“没事。”他站起来,把工具包挎上肩,“走吧。”
清晨的军区大院笼罩在一层薄雾里。哨兵换了一班岗,还是昨天那个姿势,笔挺地站在大门两侧。操场上有士兵在跑步,整齐的口号声震得空气嗡嗡响。麦穗站在马路对面,仰头看着那两扇铁灰色的大铁门,深深吸了口气。
“同志,”她走到哨兵面前,声音比昨天稳了许多,“我来反映情况。我要见赵建国,还有他的领导。”
哨兵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佝偻着腰的麦满仓,转身走进岗亭拿起电话。过了片刻,他走出来,表情有些微妙。
“同志,赵排长现在在训练。团部那边让你们先去接待室,顾团长会见你们。”
团部是一栋灰色的三层楼房,走廊里有一股淡淡的水墨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气息。干事把他们领进接待室,倒了两杯热水。麦穗坐在长条椅上,两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也不动。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赵建国。是一个年轻军官,个子很高,肩膀宽厚,军装穿在他身上笔挺利落。肩章上两杠一星,五官轮廓分明,眉宇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冷峻。但脸色不太好,有些苍白,左边胸口的位置微微隆起——像是缠了绷带。
麦穗认得这张脸。是那个人。树林里那个人。火车上那个人。出站口被刘小姐拽着袖口的那个人。
她的心脏猛跳了两下,但她没有低头。她把目光定在桌上那杯热水上,看着白气一缕一缕地升起来。
顾长风在办公桌后坐下,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在麦穗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了麦满仓身上。他看见那个老农民的手上全是瓦匠活磨出来的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
“我是团部的负责人,顾长风。你们有什么情况,可以先跟我说。”
麦穗站起来。她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封电报,展开,放在桌上。十二个字,纸磨得快破了,折痕处透着一线光。
“我要反映关于赵建国的事。”她的声音很稳,“三年前他入伍前跟我在村口大槐树下定的婚,跪在我爹面前磕过头。这三年,他娘是我在照顾。现在他在部队结了婚,娶了旅长闺女。我今天来,不是来闹的,也不是来求他回心转意的。我有三件事要他当面办。”
顾长风的目光从电报上移到了她脸上。
“第一件,”麦穗竖起一根手指,“他入伍前跟我有婚约,这件事他要当着你们领导的面亲口承认。第二件——”她竖起第二根手指,“他欠我的钱,要还。”
“什么钱?”
麦穗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叠药费单子,一张一张铺在桌上。挂号单、药方、收据,有的被水浸过,有的被揉过又抚平,每一张都端端正正地叠着。单据旁边又放了一个小本子,是她托村小老师帮着记的账,歪歪扭扭的字,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这三年他娘看病吃药的每一笔开销,都在这里。一共是一百一十四块六毛。每次都是我送去的,钱是我掏的。这笔账,他得还。”
她顿了一下,把一张单独折好的纸条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还有他当兵走的时候,从我这儿拿了二十块钱做路费。他当时说到了部队发了津贴就寄回来还我。三年了,一分没寄。这笔钱,他也得还。”
顾长风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显然是麦穗自己写的:建国借路费二十元,说到部队还。后面缀着日期,三年前的那个秋天。他把纸条放下,没有说话。
“这些是药费和借款。”麦穗的声音还在继续,平静得像是早就把每一个字都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还有一笔——”
她深吸了一口气。
“这三年我在赵家照顾他娘,做饭、熬药、端屎端尿、洗衣劈柴。村里雇个保姆,一个月少说也得二十块。三年三十六个月,一个月二十块,一共七百二十块。加上药费一百一十四块六毛,加上借款二十块,一共是八百五十四块六毛。”
她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她把本子放在桌上,手指按在本子边上。
“我不讹他。每一笔都有账可查。药费有医院单据,借款有他自己写的字条。保姆费——你们可以去村里问。问问村里人,这三年是谁在赵家做饭熬药。问问邻居王婶,赵家婶子摔断腿那两个月,是谁给她端屎端尿。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有证人。”
接待室里安静了。麦满仓坐在旁边,粗糙的大手攥着膝盖,嘴唇抿得紧紧的。他没说话,但他看着他闺女的眼神是亮的。
顾长风靠回椅背上,看着桌上铺了一桌的单据、账本、借条。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麦穗。这个干瘦的姑娘站在那里,脸上被风吹出了口子,嘴唇干裂,手指上还有被玉米秆划破的疤痕。她不哭不闹不撒泼,她把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三年,三十六个月,一个月二十块。每一笔都干干净净。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叫赵建国到我办公室来一趟。马上。”
等待的那几分钟,是麦穗这辈子最煎熬的几分钟。窗外的操场上士兵还在跑步,口号声一浪接一浪地传进来。墙上那个挂钟的秒针走得很慢。顾长风坐在桌后,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那些药费单子上,眉心那道浅浅的纹路越来越深。
门开了。赵建国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训练服,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大概是刚从训练场上被叫下来的。他看见麦穗的那一刻,脸色瞬间变了——先是惊愕,然后是心虚,最后是一种恼羞成怒的阴沉。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过身子,用肩膀挡住门口,像是想把麦穗藏起来不让外面的人看见。
“你怎么来了?”他压低声音,语速又急又快,带着一种被冒犯了的焦躁,“谁让你来的?你来干什么?”
麦穗看着他,没有站起来。“我来找你。”
“找我?”赵建国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确认没有其他人跟过来,然后快步走进来把门带上。他转向顾长风,脸上堆起一个僵硬的赔笑,“团长,不好意思,这是我老家一个邻居。不知道她怎么跑这儿来了,应该是有点误会。您别费心,我来处理就行——”
“赵建国同志。”顾长风的声音很平,但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场让赵建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坐下。”
赵建国没有坐。他站在办公桌前,看看顾长风,又看看麦穗,喉结上下滚动。然后他转向麦穗,压低声音,用一种带着威胁的语气说道:“麦穗,你赶紧回去。这里是部队,不是你闹的地方。我跟你说,我现在不是你以前认识的那个赵建国了。你得罪了我,对你没好处。”
麦满仓从椅子上站起来,粗糙的大手攥紧了膝盖上放着的工具包。麦穗按住她爹的手腕,站起来,看着赵建国。她的声音很平静:“我没想来闹。我来办三件事。办完就走。”
“什么事?”
麦穗从桌上拿起那张写好的纸条,递到他面前。赵建国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婚约我认。对不起我也可以说。但这个钱——”他指着那张纸条,“八百多块?麦穗,你想钱想疯了?”
“每一笔都有账。”麦穗把药费单子和借条推到他面前,“这是你娘三年的药费,一百一十四块六毛。这是你当兵时借我的二十块钱路费,你自己写的字条。这是保姆费——”
“保姆费?”赵建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什么保姆费?你在我们家住了三年,我们家供你吃供你喝,一分钱没找你要过,你现在反过来找我要钱?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麦穗看着他。这个她等了三年的男人,这个跪在她爹面前磕过头的男人,此刻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嘴脸对着她——不是愧疚,不是心虚,是理直气壮。他真的觉得她不配拿这笔钱。他真的觉得她在赵家白吃白住占了便宜。他真的觉得她欠他的。
“赵建国。”她的声音还是稳的,但音量拔高了半分,“你说你家供我吃供我喝——那我问你,你在赵家吃的每一口饭是谁种的?你家灶房里烧的每一根柴是谁上山砍的?你家那三亩地的麦子是谁收割的?你娘瘫在炕上拉在裤子里是谁给她洗的?你家的猪是谁喂的?你家的鸡是谁养的?”
她越说越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了三年的颤抖:“你说我没找你要饭钱——我在你家吃了三年,吃的都是我自己种出来的粮食。我住的是你家灶房,连张床都没有,铺的是干草。这三年我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活,农忙的时候天不亮起来下地,回来还要给你娘熬药做饭。我要是去镇上给人做保姆,一个月二十块包吃包住,三年下来攒的钱够我买多少嫁妆?你那句供我吃供我喝,也好意思说得出口?”
赵建国被噎住了。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动了半天,没挤出字来。
“你说良心。”麦穗看着他,声音轻下来,却更冷了,“赵建国,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那三年你往家寄过一分钱吗?你娘吃的药、住的院、吃的穿的,全是我在撑着。你问问你自个儿,到底是谁没良心?”
接待室里安静了。顾长风的目光在麦穗和赵建国之间扫过,没有打断她。麦满仓坐在椅子上,两只粗糙的大手交握在膝盖上,眼睛瞪得溜圆,眼眶却红了。
赵建国被她当众揭了老底,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难堪,又从难堪变成了一种近乎哀求的狼狈。他看了一眼顾长风,又看着麦穗,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来。
“……对不起。婚约我认。钱——我还。”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肩膀塌了下去,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