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厌隐匿在虚空夹层的暗影之中，最后一缕溯源神识传回万宝阁：赤云老祖依靠上界分魂远程供给生机灵力，升仙坛引魂幡每三刻钟向上界报备一次信仰收缴数据，下一阶段对外神迹，定为全域洒下圣水、消解凡间疫病。
此时林妙妙依旧双目空洞，识海内赤色投影引线牢牢扎根神魂脉络，脖颈肌肉时刻保持僵硬紧绷，哪怕被苏软软解开表层行动禁锢，也只会重复前往升仙坛的动作。苏软软指尖擦过少女后颈赤色标记，能清晰感知到标记的休眠特性：只要不脱离升仙坛十里范围，标记会持续汲取微弱精神力维持洗脑逻辑，一旦强行剥离，会直接损伤林妙妙原生神魂。
硬拆神魂标记风险过大，最优解是在赤云老祖当众施法、信仰链路全开的瞬间，从源头摧毁洗脑根基。苏软软当即敲定方案：由裴厌固守虚空夹层，封堵上界分魂临时驰援通道，全程不现身；她自身隐匿混入信徒人群，不使用任何灵力遮掩，仅凭先天道体天然气息隐匿，避开引魂幡的神魂扫描；同时提前联络城外蹲守的玄真，告知其紧盯神迹破绽，适时当众发难。
半个时辰后，落霞谷升仙坛人声鼎沸。
九层青石坛体层层向上收拢，顶层丈许方圆的祭台一尘不染，坛身七十二根赤色引魂幡随风轻晃，幡面彩绘闭目神像眼缝隐隐透出红光，将整片山谷笼罩在温吞的赤色光晕里。近千名信徒沿着坛下石阶整齐站立，从富商世家主到底层散修农户，人人双手合十垂首，呼吸频率被幡内声波潜移默化统一，眼底狂热近乎癫狂，脖颈微微前倾，死死盯着祭台入口。
苏软软混杂在后排农户之中，一身灰布粗麻短衫，发丝随意挽起，褪去所有法器、软软币配饰，将先天道体的莹白灵韵尽数收敛至经脉深处。道体本身契合天地万物源流，在无主动灵力外泄的前提下，引魂幡的神魂探测会直接将她判定为普通凡间生灵，没有任何异常警报。她双脚平稳踩在青石地砖缝隙里，重心下沉，周身肌肉完全放松，和周遭僵硬盲从的信徒形成细微反差，却无人察觉。
不多时，衣袂轻响自坛后传来。
赤云老祖缓步踏出，一身月白暗纹仙袍剪裁得体，衣摆绣流云暗纹，银白须发梳理得根根分明，面容温润无波，眉眼低垂自带悲悯气韵，连抬手拂袖的弧度都经过刻意打磨，一举一动都贴合凡间流传的上古真神仪态。他深知外貌仪态是收割信仰的第一重手段，哪怕背地里神魂早已被反噬侵蚀，当众永远维持着超凡出尘的模样。
“诸位施主执念深重，苦于修行瓶颈、肉身疾苦，皆因凡间灵气浑浊，浊气淤积经脉。”赤云老祖声线温润醇厚，经过坛身法阵扩音，柔和铺满整片山谷，语调缓慢舒缓，自带安抚心神的韵律，是他苦练数十年的话术腔调，“今日便以天道生机，渡枯木复苏，示大道本源。”
话音落下，他左手虚抬，掌心朝上托举。坛台中央提前摆放的一排枯萎灵药映入众人视线：株株根茎干裂发黑，叶片卷曲枯焦，叶脉彻底断裂，放置三月早已生机断绝，就算用顶级灵泉浇灌也绝无复苏可能，是此前特意挑选的死株灵药，用来杜绝外力造假的质疑。
赤云老祖右手指尖轻点眉心，一缕淡金色近乎透明的细线，穿透头顶虚空夹层，精准对接上界分魂预留的能量端口。这缕细线肉眼不可见，是上界分魂单独调配的低阶生机之力，损耗极小、隐蔽性极强，只会单向向下输送，不会留下任何跨位面能量痕迹，也是赤云老祖屡屡完成神迹的核心依仗。
淡金生机之力顺着他小臂经脉汇入掌心，流转至坛台灵药根系。没有刺眼灵光爆发，只有一层极淡的暖光包裹枯株。下一瞬，干裂的根茎表层缓缓渗出嫩白根须，卷曲发黑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转绿，干瘪的花苞冲破枯壳，次第绽开淡紫色花瓣，花香清浅，瞬间驱散周遭浊气。
坛下信徒瞬间呼吸急促，压抑不住的惊叹声此起彼伏，原本稳固的盲从狂热再度攀升。有人直接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面，高声呼喊赤云真神名号，人群情绪如同被星火引燃的干草，急速走向失控。
苏软软立于人群后排，视线没有落在绽放的灵药上，而是牢牢锁定虚空那根淡金能量细线。先天道体自带万法源流感知，无需动用外部法器，便能捕捉天地间所有能量源流轨迹。她指尖不动声色贴在身侧地面，浅层道体神识铺开，启动【万法源流监听】。
无数杂乱的能量波形在识海铺开，风声、人群呼吸声、引魂幡嗡鸣声尽数被过滤，最终只剩两组稳定波形：一组是赤云老祖自身凡间渡劫期修士的灵力波形，频率杂乱、底蕴浅薄；另一组是源自虚空夹层的规整高频波形，韵律冰冷刻板，是典型的上界制式通讯频率。
两组波形互相咬合，完成实时数据交互。苏软软放慢神识解析速度，逐帧拆解通讯内容，清晰捕捉到二者的对话。
【赤云：枯木神迹完成，信仰吸收率提升至41%，晚间计划执行圣水神迹。】
【上界分魂：准许调配三阶疫病净化生机水雾，水雾附带浅层精神催眠，落地后自动修补信徒质疑心神，同步收割隐性信仰。切记不可过量调用生机，本月配额仅剩一成。】
【赤云：明白，圣水将对外宣称根除青阳城郊肺尘疫病，收拢城外流民信仰。】
通讯到此戛然而止，上界分魂主动切断链路，保留水雾能量供给通道。苏软软收回神识，指尖微微收拢，理清全部逻辑：所谓圣水，只是稀释后的生机水雾，本身没有疫病根治能力，真正起效的是水雾内藏的浅层催眠纹路，用来掩盖神迹漏洞，所有治愈传闻都是信徒被催眠后的主观幻觉。
山谷内狂热持续了两刻钟，赤云老祖任由信徒跪拜赞颂，全程垂眸不语，刻意维持真神淡漠无欲的姿态，待到人群情绪抵达顶峰，才再度抬眼，语气悲悯更甚：“青阳地气淤积，城郊流民染疫者众，病痛缠身，苦不堪言。本座不忍众生受难，一刻钟后，遍洒天道圣水，涤荡百病，净除浊气。”
人群欢呼声响彻山谷，所有人自发整理衣袍，仰头望向坛顶，做好承接圣水的准备，连此前被咸鱼污渍沾染、心神松动的部分信徒，也再度被群体情绪裹挟，重拾盲从心态。
苏软软趁人群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坛顶，身形微侧，后背贴紧山石阴影，右手探入腰间极简储物袋。这只储物袋是万宝阁量产的平民款，容积极小，里面没有任何攻击性法器，只存放着大批量经过低温脱水、无菌封存的深海咸鱼残渣。这批残渣是此前雷霆温泉浴场清理的深海灵鱼废料，肉质纤维化、自带天然腐腥，被苏软软提前封存，用来适配物质替换法则。
先天道体的物质替换法则有严格前提：同源能量载体、同时空能量对冲。生机水雾属于气态流质，咸鱼残渣经过灵力雾化后同样为气态流质，二者载体完全同源，只要在水雾落地前一瞬完成道体共鸣对冲，就能实现无痕迹替换。
苏软软垂在身侧的左手五指微曲，经脉内先天道息匀速流转，不向外泄露分毫。她锁定虚空夹层的生机供给链路，提前建立道体共鸣节点，将储物袋内所有咸鱼残渣瞬间雾化，灰白腥臭的雾状残渣被无形道息包裹，隐匿在山谷低空气流之中，和山间晨雾融为一体，肉眼完全无法分辨。
一刻钟转瞬即逝。
赤云老祖双臂缓缓张开，周身淡金色灵光暴涨，头顶虚空夹层裂开细缝，海量乳白色温润水雾倾泻而出。水雾触碰阳光折射出七彩光晕，落在皮肤上清凉温润，闻起来带着草木清甜，完美符合众生对天道圣水的想象。
“圣水降世，万疾消弭。”赤云老祖朗声宣告，指尖持续催动能量，引导水雾向整片山谷铺开。
就在水雾脱离虚空链路、即将脱离上界生机掌控的零点一秒，苏软软猛地收紧道息。
第一道体共鸣直接切断上界分魂对生机水雾的所有权限，原本源源不断的生机灵力被硬生生截断，水雾内部的疫病催眠纹路同步失效。第二物质替换法则瞬时启动，低空隐匿的咸鱼雾化残渣，和乳白色圣水完成全域对等替换。
没有爆炸、没有灵光异动，全程无声无息，外人看不出任何外力干预痕迹。
下一瞬，漫天七彩圣水彻底变质。
温润清甜的水雾转瞬变成浑浊灰白碎絮，细碎的鱼肉纤维、鱼鳞残渣混杂着鱼油油脂，随着气流漫天飘落。原本清心润脉的香气荡然无存，浓烈刺鼻的腐鱼腥臭味瞬间填满山谷，腥膻黏腻，熏得人眼眶发酸、喉头作呕。
碎絮毫无差别地落在每一个信徒身上，发丝、衣领、面颊、袖口尽数沾满黏腻鱼油，灰白鱼肉碎屑嵌在衣料纹路里，触感湿冷黏滑。前排距离坛台最近的信徒直接僵在原地，抬手摸到脸颊柔软腥臭的碎肉，指尖沾染的鱼油黏腻难除，刺鼻腥味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
前一秒万人朝拜、神迹降世，后一秒全员淋满咸鱼碎肉。极致的反差让全场瞬间死寂，狂热的跪拜动作尽数僵住，山谷内只剩下风吹幡旗的声响。
三息之后，压抑的哗然彻底爆发。
“这不是圣水！是烂鱼！”
“我脸上全是鱼渣，臭得要命！之前枯木逢春根本就是骗局！”
信徒们疯狂抬手擦拭面颊，互相看着彼此满身污秽狼狈的模样，此前扎根心底的伟岸信仰瞬间崩塌。赤色引魂幡的浅层催眠被浓烈腥臭味强行破除，被洗脑的逻辑彻底归位，盲从狂热转为极致愤怒，人群潮水般向后退散，和升仙坛划清界限。
坛顶的赤云老祖浑身僵硬，瞳孔骤然收缩。他能清晰感知到上界生机链路被莫名切断，自身没有任何灵力反噬，水雾变质毫无外力征兆，如同天道自发异变。他仓促之间来不及编造说辞，温润的面皮瞬间紧绷，下颌肌肉不受控制抽搐，眼底闪过慌乱，随即强行压下，打算用灵气紊乱、地气污浊搪塞。
不等他开口，一道清冷剑锋破空而至，三尺青锋斜斜钉在坛台地砖之内，剑尾震颤嗡鸣不止。
玄真踏步走出人群，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剑袍，袖口磨损，腰间无多余配饰，面容冷硬寡淡，眉眼不带任何情绪。作为独立追查伪神三月的清醒剑修，他从不相信无本源神迹，此前一直隐忍收集证据，此刻神迹当众翻车，直接当众发难。
玄真抬眸直视坛顶赤云老祖，声线冷冽平直，语速不快却字字铿锵，穿透全场嘈杂：“阁下口称天道真神，道法源自天地本心。方才枯木复苏、圣水济世，所用灵力并非凡间天地本源，而是域外虚空输入的外来能量。”
他抬手指向虚空夹层缝隙，剑锋余光映照缝隙微光：“凡间反向封条封禁所有域外通行，正统天道不会私自突破封条向下输送能量。你所谓神迹，是依托域外势力窃取能量，并非自身修为所得，何来济世真神一说？”
这番质疑直击核心，没有情绪化谩骂，全部依托位面法则逻辑，瞬间戳破赤云老祖所有话术伪装。原本还心存侥幸的残余信徒，彻底醒悟，看向坛顶的目光只剩鄙夷与愤怒。
赤云老祖心底慌乱彻底压不住了。一旦域外窃取能量的说法坐实，他就是违背凡间位面律法的入侵者，所有残存信仰会彻底清零，上界分魂必定直接舍弃他。长久以来维持的仙长体面被当众撕碎，羞恼转为暴怒，眼底悲悯彻底被戾气取代。
“一介区区凡间剑修，也敢妄议天道神威，妖言惑众。”赤云老祖语调彻底褪去温润，变得阴冷狠厉，和此前判若两人，“本座承天道权柄，执掌凡间惩戒，你亵渎神明，罪该抹杀。”
他不再掩饰，右手快速结出赤色雷印。此前上界分魂提前存储在他丹田内的惩戒雷霆之力瞬间激活，这是三缕浓缩天道雷纹，专门用来抹杀凡间质疑者，无需再次向上界申请，可直接就地释放。赤色雷光在他胸腔经脉汇聚，顺着小臂涌向掌心，雷光炸裂的噼啪细响清晰可闻，雷光温度灼烧得他掌心皮肉微微泛红。
他意图直接在坛顶当场轰杀玄真，以血腥震慑稳住残余局势。
虚空夹层暗影之内，裴厌始终静默伫立，周身魔气百分百融入虚空底色，连空间波动都完全隐匿，自神迹开始没有流露半分气息。看着掌心雷光成型的瞬间，他五指缓慢收拢，骨节泛出冷白。
他没有调动魔气外放攻击，仅仅隔空精神锁定赤云丹田内的雷纹本源，指尖向内捏合。
咔嚓——
一声只有赤云老祖能听见的本源碎裂声在识海内响起。上界存储的三道雷霆雷纹，从内核处被直接暴力捏碎，域外雷力失去约束，无法向外释放，只能原地反噬存储载体。
下一秒，刺眼赤色雷光没有飞向玄真，直接在赤云老祖怀中轰然炸裂。
蓬！
短促猛烈的爆炸掀起坛台尘土，热浪席卷坛顶。赤云老祖身上精心打理的月白仙袍瞬间破碎，领口、袖口、腰腹尽数撕裂，布料焦黑卷曲，棉絮外露，边角被雷火烧得残缺不齐，原本华贵出尘的仙袍彻底变成破烂不堪、沾满灰渍的乞丐装。
爆炸冲击波震得赤云老祖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身形踉跄后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引魂幡杆上，幡身剧烈晃动。他胸腔经脉大面积灼伤，皮肉外翻，剧痛让他面色惨白，浑身冷汗浸透内层里衣，眼底只剩下惊恐不解：丹田雷纹是上界加密存储，凡间不可能有人隔空摧毁。
全场哗然到达顶峰，伪神反噬、天雷自噬，所有信徒彻底确认赤云老祖乃是骗子，再无半分迟疑。
趁着全场注意力被雷光爆炸吸引，苏软软动作利落，侧身穿过慌乱后退的人群，径直走到失神僵立的林妙妙身侧。此刻林妙妙识海标记短暂受到雷光冲击，洗脑逻辑陷入空白，行动不再僵硬。苏软软不做多余安抚，直接扣住少女手腕，道息轻柔包裹其神魂，隔绝周遭嘈杂声，带着她沿着山石阴影快速撤离坛下。
撤离途经坛台边角时，一本黑皮线装账本从赤云老祖炸裂破碎的袍角滑落，坠落在青石地砖缝隙内。账本封面烙印赤色云纹，是赤云专属神魂印记，记录着每日信徒资产捐赠、信仰分流、上界配额对账的全部明细，也就是全域信徒资产收账本。
苏软软脚步不停，侧身弯腰，指尖精准勾住账本系带，顺势收入自身储物袋，全程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山谷之内，赤云老祖扶着幡杆勉强站稳，破烂衣袍下灼伤皮肉不断渗血，抬头看向四散逃离、怒骂不止的信徒，脸色灰败如死。虚空夹层内，裴厌缓缓松开收拢的五指，暗影再度下沉，彻底隐匿于虚空深处，静待后续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