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谷的腥风久久不散，被咸鱼碎肉沾染的草木都裹着一层黏腻鱼油。四散逃窜的信徒沿着山道狂奔，沿途不停撕扯沾满腥臭残渣的衣袍，谩骂声、干呕声、哭喊声交织成片，彻底撕碎了赤云老祖维持半月的真神假象。坛顶之上，赤云老祖背靠歪斜的引魂幡，半边身子被雷火烧得皮肉外翻，破烂仙袍挂在肩头，裸露的小臂布满灼伤水泡，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混着嘴角血迹浸透衣襟。
他抬手颤抖抚摸丹田位置，体内原本稳定流转的信仰之力彻底逆流。此前近一万三千名信徒产生的膜拜信仰，半数已经在圣水翻车瞬间消散，剩余半数没有向上界分魂交割，全部淤积在他神魂经脉之中。按照上界代理人契约，信仰是他换取寿元、域外灵力的唯一筹码，如今信仰大规模流失，还要承受逆向冲刷的神魂反噬，经脉如同被万千细针反复穿刺，颅内轰鸣不止。
虚空夹层深处，裴厌依旧隐匿在无光暗影里，周身魔气压缩至无形，没有丝毫外泄。他腕间悬浮一缕灰雾状魔纹，魔纹内蜷缩着身形巴掌大小的幻魔。幻魔通体由梦境残絮凝聚，耳侧竖着两根细长晶色触须，触须表层布满微米级信号感知绒毛，是三界最顶尖的梦境链路监测者，专门负责梳理跨位面梦境频段、修补梦境信号杂波。自升仙坛搭建之初，幻魔就按照裴厌指令，扎根落霞谷梦境底层，全程记录赤云老祖所有神魂链路数据。
“尊主，赤云老祖神魂反噬数值突破阈值，脑部神魂震荡频率，匹配大范围入梦术启动前置参数。”幻魔触须高频抖动，细碎尖锐的传音精准传入裴厌识海，没有溢出半点到外界，“他的引魂幡内嵌公共梦境阵列，覆盖青阳城全域十二里，可强制休眠所有神魂标记未清除的生灵，预计十息内完成全域入梦覆盖。”
裴厌墨色眼眸低垂，视线穿过夹层壁垒，落在坛顶佝偻的赤云老祖身上，声线冷淡无波：“同步链路参数，转交苏软软。”
此时苏软软已经带着林妙妙撤离至落霞谷外围松林。林妙妙靠在松树干上双目紧闭，识海内赤色投影标记因雷霆冲击波暂时休眠，大脑处于意识空白的呆滞状态，呼吸浅缓均匀。苏软软指尖抵在她后颈，持续输出温和道体本源稳固神魂屏障，防止入梦术二次唤醒洗脑标记。收到裴厌同步的梦境频段数据包后，她快速梳理链路逻辑：赤云老祖线下信誉彻底破产，凡间肉身已经没有翻盘可能，只能依托公共梦境篡改深层潜意识记忆。
凡间生灵表层记忆可以被现实物证推翻，但深层梦境记忆会永久烙印神魂。只要在梦境里重塑枯木逢春、圣水济世的完美神迹，抹除咸鱼碎肉、雷火反噬的所有画面，哪怕信徒现实中亲眼目睹骗局，后续也会自我合理化，将今日所见判定为地气幻境。这也是上界代理人兜底的标准操作，依靠精神篡改抹平现实破绽。
十息转瞬即逝。
落霞谷七十二根引魂幡同时剧烈震颤，幡面闭目神像双眼彻底赤红，暗红色神魂波纹以升仙坛为圆心，呈圆形波纹向外扩散。波纹穿透山石、屋舍、墙体，无视凡间所有物理阻隔，一秒覆盖青阳城全域。城内尚未醒悟的残余信徒、城郊被孢子感染的流民、甚至部分途经此地的普通旅人，全部毫无征兆眼皮沉重，双脚不受控制原地伫立，双眼闭合，意识被强行拖拽进入同一重共享公共梦境。
梦境基底完全复刻落霞谷升仙坛，但剔除了所有残破、腥臭痕迹：坛体石材光洁莹白，引魂幡色彩鲜亮，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灵草香气，白日刺眼的日光被柔化，营造出祥和神圣的氛围。赤云老祖的梦境投影身着完好无损的月白仙袍，须发整洁，周身灵光温润，和翻车之前的仙长模样别无二致。他立于坛顶，没有理会台下数万跪拜的梦境信徒，率先连通私人加密通讯频段，准备向上界分魂报备现场失控情况，申请额外梦境催眠配额。
“接入梦境频段，对接幻魔。”苏软软对着虚空传音，同时起身靠在松树背阴处，收敛全身所有灵力波动。
下一瞬，幻魔脱离裴厌腕间魔纹，顺着神魂波纹瞬间抵达松林。它落在苏软软肩头，两根触须贴合苏软软后颈经脉，灰白色梦境雾气顺着毛孔渗入体表，开始剥离信号杂波。苏软软先天道体自带万物同源共振特性，本身自带天然信号模拟能力，但她的道体频段自带凡间本源印记，直接接入会被上界风控系统瞬间识别。幻魔的作用就是剥离凡间灵气、软软币本源两类杂波，只留存虚空通用共振波形。
“上界监察大能标准频段：波形平直、波动差值0.02赫兹、无情绪频率起伏，附带枢机殿内部溯源水印。”幻魔快速报出精准参数，触须不断微调苏软软神魂外放频率，“当前匹配度97.2%，还差最后枢机殿水印补全。”
苏软软调动道体底层虚空法则，复刻此前监听赤云通讯时捕捉到的枢机殿水印纹路，将其嵌入神魂信号末端。三息后，系统匹配度跳至99.9%，完美复刻上界外派监察大能的专属通讯频段，无论从波形、水印、韵律任意维度核验，都和正统上界监察信号毫无区别。
“插播接入，抢占私人通讯主信道。”
按照梦境信道规则，同一链路内高权限频段会直接覆盖低权限频段。上界监察属于一级权限，赤云老祖代理人属于五级权限，权限层级天差地别。苏软软没有侵入公共梦境广播，而是精准切入赤云老祖单独连通上界分魂的私人加密信道，直接顶替信道内上界分魂的信号位置。
此时梦境坛顶，赤云老祖正低头对着虚空恭敬传音，姿态谦卑收敛，全然没有面对信徒时的倨傲：“枢机殿外派分魂，凡间线下神迹彻底失控，信仰流失率62%，请求追加梦境催眠灵力，兜底收拢溃散信仰。”
虚空没有传来往日分魂冰冷机械的回复，一道威严淡漠、不带半分情绪起伏的声线直接填满整片私人信道，音色、呼吸间隔、频段水印全部符合监察大能标准，没有丝毫破绽：“代理人赤云，月度信仰完成率38%，线下神迹出现两级事故，私自损耗配额内生机灵力，业务考核不合格。”
赤云老祖浑身一僵，梦境投影的指尖骤然蜷缩，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上界监察大能是枢机殿直属稽查人员，权限高于外派分魂，拥有直接注销代理人身份、抹杀神魂的权力。以往只有考核季度结算时才会出现，从未在单次事故后直接接入私人信道。极致的层级恐惧刻入他百年依附上界的本能，没有进行任何频段核验，下意识判定是正统上级巡查。
他双膝毫无缓冲，重重跪倒在白玉梦境地砖上，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响声，腰背九十度弯折，额头紧贴冰凉石面，双手平摊向前，行枢机殿下级觐见最高大礼。脖颈肌肉紧绷到微微颤抖，胸腔内心跳剧烈轰鸣，心底只剩惶恐：按照枢机殿律例，考核不合格代理人最轻处罚是剥离三成神魂本源。
“属下知错，此次事故为凡间外力干扰，并非属下履职懈怠，恳请监察大能从轻处置。”赤云老祖声音发颤，语速局促慌乱，和此前面对信徒时从容温润的语调判若两人。
“外力干扰不是履职失败的借口。”苏软软维持监察频段声线，语气淡漠冰冷，刻意放大上级对下级的俯视感，“枢机殿下发资源配额，要求你稳定凡间信仰链路，你连凡间低阶修士的干扰都无法抵御，不具备代理人履职资格。现下达现场惩戒指令，于全域五万三千名入梦信徒面前，执行公开自省。”
赤云老祖头颅不敢抬起分毫，恭敬应声：“属下遵令，请大能明示惩戒内容。”
“原地倒立，引梦境灵泉水完成倒立洗头，时长三炷香。随后面向所有梦境信徒，自扇耳光六十记，每一击必须催动神魂力道，保证所有入梦生灵清晰感知痛感。”
指令荒诞至极，完全超脱枢机殿所有明文惩戒条例。但赤云老祖不敢质疑分毫，枢机殿内部向来存在隐秘私下惩戒，专门处理考核垫底、损耗资源的代理人，从不录入公开卷宗。他下意识将其归类为隐秘稽查手段，丝毫没有联想到信号劫持。
梦境地面自动涌出一汪半人深的莹白灵泉，泉水氤氲温润灵光，复刻圣水原本的完美形态。赤云老祖深吸一口气，单手撑住地面，双腿笔直向上腾空倒立，动作僵硬笨拙，往日仙风道骨的体态彻底崩塌。及腰的雪白长发垂直落入灵泉之中，泉水浸透发丝，顺着发梢不断滴落，打湿他的脖颈与肩背衣料。
三炷香时间，梦境时间流速与现实一比一同步，台下五万余名入梦信徒意识全程清醒，呆呆看着此前膜拜的真神狼狈倒立，任由灵泉水反复冲刷面部、发丝。潜意识内根深蒂固的神圣滤镜，随着每一秒流逝不断碎裂。倒立时限结束后，赤云老祖翻身落地，整张面部湿漉漉布满水渍，眼尾发丝黏在皮肤之上，仪态狼狈不堪。
他没有片刻停顿，抬起右手，调动表层神魂力道，对准自己右侧面颊狠狠落下。
啪。
清脆的骨肉撞击声顺着梦境声波传遍整片坛场，肉眼可见的红肿指印瞬间浮现在白皙面颊。神魂力道不同于普通掌力，痛感会同步传导至所有入梦信徒感知中，台下所有人都同步感受到同等程度的面颊刺痛。赤云老祖面不改色，左右手掌交替起落，力道均匀稳定，没有丝毫偷懒退让，六十记耳光分毫不差全部完成，双侧面颊高高浮肿，嘴角裂开细密血痕。
就在公开惩戒同步进行时，裴厌正式踏入公共梦境。
他没有构建任何人形光影，直接消融自身所有轮廓，化作一团融入黑暗的无边暗影，贴合梦境边角阴影流动，完美规避梦境权限扫描。右手握持一柄通体漆黑的噬魂魔刃，刃身薄如蝉翼，没有外放魔气，专门针对神魂投影杀伤，不会对梦境空间造成任何破坏，也不会惊动台下信徒。
按照二人分工，苏软软负责权限压制、信号劫持、指令下达，裴厌负责无损神魂收割。梦境投影与现实本体神魂采用1:1同源绑定，投影每一次彻底消亡，本体都会永久损失一缕独立意识神魂，且神魂碎片无法修复、无法再生。
裴厌操控暗影缓慢绕至赤云老祖投影身后，避开所有信徒视线盲区，噬魂刃悄无声息刺入投影后脑神魂枢纽。第一刀穿刺瞬间，梦境投影身躯猛地僵硬一瞬，现实落霞谷坛顶，赤云老祖右侧肩膀不受控制抽搐一下，眼底短暂失神半息。
裴厌没有选择一击湮灭，而是匀速反复收割。每次都精准碾碎一缕最低阶记忆神魂，随即后撤暗影，等待赤云老祖投影神魂自动复原，再二次穿刺碾碎。前后共计三十四次收割，每一次间隔五息，完全贴合梦境信徒感知盲区，台下数万入梦生灵没有任何人察觉异常。
三十四次神魂损耗同步反馈至现实本体。
落霞谷坛顶，赤云老祖躯体开始不受控制的全身性节律抽搐，脖颈、腰腹、四肢肌肉交替痉挛，幅度从小到大逐渐加剧。原本灼伤流血的经脉逆向涌动，颅内神魂碎片不断崩解，强烈的神经性剧痛席卷全身，他牙关不受控制咬紧，下颌肌肉紧绷到发酸。下一瞬，大量混杂淡赤色神魂碎沫的乳白色白沫，不断从嘴角涌出，顺着下颌滴落至青石地面，浸湿身前小片石材。
他意识在现实清醒与梦境沉浸之间反复横跳，颅内信道杂音开始无序涌入。此前被监察频段完美屏蔽的信号破绽，随着神魂损耗不断暴露：监察声线末端存在一丝极淡的先天道体共振余波，这是凡间道体独有的虚空频率，上界正统监察大能永远不可能携带。
一瞬间，所有逻辑闭环崩塌。
不是上界上级稽查，是凡间有人劫持了他的私人通讯信道，模拟上级频段戏耍他！
极致的恐惧瞬间冲散层级敬畏，赤云老祖瞳孔剧烈收缩，眼底只剩下濒临崩溃的慌乱。他顾不得梦境中尚未结束的惩戒余波，神魂全力调动入梦术底层权限，手指在梦境虚空快速掐动断链印诀，想要直接切断全域梦境链路，强制注销自身梦境管理员权限，彻底脱离公共梦境。
可印诀催动之后，梦境虚空毫无响应。
早在接入私人信道的第一时间，苏软软就依托先天道体完成了梦境底层法则改写。先天道体本源具备万物权限覆写能力，她以自身道体为梦境根服务器，反向锁死了所有链路开关、权限转移、自主断链功能。此刻赤云老祖已经从梦境创建者，降级为普通入梦用户，没有任何权限修改梦境参数，甚至无法自主退出梦境。
“你篡改了梦境底层法则！这是依托上界分魂搭建的位面梦境，你不可能锁死！”赤云老祖在梦境中失声嘶吼，语调彻底破碎癫狂，维持许久的冷静彻底崩塌，“放开链路，立刻放开！”
虚空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无形的道体威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禁锢住他的梦境投影四肢。裴厌的暗影已经收拢至他周身两米范围，噬魂刃抵在投影后颈，随时可以开展新一轮神魂收割。
苏软软随即解除外部频段伪装，褪去监察大能声线，恢复自身清冷平缓的本音，直接动用最高梦境权限，强行剥离赤云老祖外层神魂防护，调取浅层未加密记忆碎片。深层记忆涉及上界枢机殿加密烙印无法读取，但浅层近半年任务记忆无任何防护，快速在梦境虚空碎裂重组。
碎片光影跳过无关的修炼、笼络信徒细节，直接跳转至四个月前青阳城城主府地底。
地底密室由天外陨铁浇筑六面墙体，陨铁自带神识隔绝效果，哪怕是渡劫期修士也无法从外部探查内部景象。密室顶部开凿一道直径不足两寸的斜向通道，通道穿透凡间反向封条的薄弱边角，是上界分魂唯一可以无损向下投射神魂的隐秘端口。密室正中央摆放一座寒玉祭台，祭台之上平躺一名身着素白圣女长袍的少女。
少女面容孱弱苍白，眉眼纤细柔和，眉心天生镌刻一朵青莲神魂印记，印记和上界枢机殿神魂波形百分百同源。记忆旁白同步浮现：少女本名小怜，自幼神魂体质特殊，是十万年唯一一例天然适配上界神魂下行的活体容器。三年前赤云老祖受外派分魂指令，暗中掳走流落青阳的小怜，秘密囚禁于城主府地底。
所有上界跨位面动作：此前抹杀玄真的惩戒雷霆、枯木逢春的生机灵力、梦境频段的信号中转，全部无法直接突破反向封条，只能通过小怜的肉身作为中转载体完成下行。外界流传受上天庇佑的圣女，本质是被永久囚禁、持续透支生命力的活体信号基站，赤云老祖只是表层代理人，真正对接上界的中转核心，一直是被所有人遗忘的地底圣女。
最后一块记忆碎片定格在陨铁密室铁门的暗锁纹路、地底通风竖井的精准坐标，光影至此停滞，没有后续延伸。梦境之内，赤云老祖看着外泄的绝密记忆，面色惨白如纸，拼尽残存神魂想要引爆记忆碎片销毁证据，却被裴厌暗影直接禁锢全部神魂动作，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