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嫂子,你先别急。”
刚才那个还在电话里哆嗦的班长,此刻挂了电话,脸色古怪得像吞了个生鸡蛋。
他快步走出岗亭,眼神在谷雨那一串葫芦娃身上来回扫视,语气里少了刚才的硬邦邦,多了几分探究和不可思议。
“团长正在开作战会议,让你先在传达室旁边避避风。”
“等会儿会有人来接应。”
谷雨也没矫情。
这大西北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她大人扛得住,但这几个小崽子才四岁,吹久了非得发烧不可。
“行,谢了同志。”
谷雨领着六个娃,还有那只缩在六娃怀里只露出一双幽绿眼睛的山狸子,浩浩荡荡地走到避风墙根底下。
她从背篓里掏出那半壶凉白开,给嘴唇干裂的孩子们一人润了一口。
“娘,那个很凶的爹,是不想见我们吗?”
三妞怯生生地拽了拽谷雨的衣角。
刚才那个解放军叔叔打电话时的脸色,她看在眼里,那是怕。
谷雨还没来得及说话,二宝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眼镜框,老神在在地开了口。
“三妹,这叫下马威。”
“兵法上说了,两军对垒,气势为先。”
“爹这是在考验娘的定力,也是在掂量咱们的分量。”
大宝一听这话,眉毛一竖,把手里的弹弓攥得咯吱响。
“掂量?他要是不认娘,我就用弹弓打他的玻璃!”
“闭嘴。”
谷雨伸手在大宝的虎头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
“这是部队,收起你那土匪习气。”
“记住娘教你们的话了吗?”
六个小脑袋齐刷刷地点头,跟捣蒜似的。
就在这时,一阵突突突的摩托车声从营区里面传了出来。
紧接着,是一辆印着“后勤”字样的三轮摩托,突突突地开出了大门。
车上坐着个胖乎乎的司务长,本来是去镇上拉菜的。
路过岗亭的时候,他伸出脑袋跟班长打招呼。
“咋了老赵?门口怎么站着一排要饭……咳咳,老百姓?”
班长这会儿心里正憋着惊雷呢,一看是全团有名的大嘴巴司务长,忍不住压低声音八卦了一句。
“老刘,别瞎说,那是来找霍团长的。”
“说是霍团长的媳妇,带着六个娃来认亲。”
“啥?!”
司务长一脚刹车没踩住,摩托车差点冲进沟里。
“你再说一遍?谁媳妇?霍阎王?!”
“千真万确!霍团长刚才接了电话,没否认,让等着呢!”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扔进了一颗深水炸弹。
不出十分钟。
整个血狼团的家属院,彻底炸锅了。
这年头,部队大院里的生活枯燥得很。
除了听广播、纳鞋底,最大的娱乐活动就是东家长西家短。
尤其是关于那位“活阎王”霍廷渊的八卦,那更是顶级流量。
“听说了吗?霍团长的媳妇找上门了!”
“我的天爷!不是说他不近女色,是个铁石心肠吗?”
“哎哟,你是不知道,听说带了一个排的娃来的!”
“胡扯吧?一个排?那是猪啊?”
“反正不少!说是都在门口堵着呢!”
一时间,家属院里不管是正在洗菜的大妈,还是正在织毛衣的小媳妇,全都扔下手里的活计。
就连几个正在下棋的退休老干部,也把棋盘一推,背着手往大门口溜达。
都想看看这能降伏“活阎王”的女壮士,到底是何方神圣。
此时,大门口的人越聚越多。
都在警戒线里面探头探脑。
谷雨正帮五宝整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突然感觉到了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自己身上。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鄙夷,有同情,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啧啧,我还以为是个什么天仙人物。”
“原来就是个乡下土包子啊。”
一道尖锐且刻薄的女声,穿过人群,清晰地传了过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走出来两个穿着光鲜亮丽的女人。
为首的一个,穿着修身的列宁装,脚上蹬着一双锃亮的小皮鞋,头发梳得油光水亮,还在发梢烫了个时髦的小卷。
这女人叫林雪,是文工团的台柱子,独唱演员。
也是那个传说中给霍廷渊送手套,结果被扔进火炉里的倒霉蛋。
虽然被拒了,但林雪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
她觉得霍廷渊那是眼光高,看不上俗粉。
整个大院,除了她林雪,也没人配得上那位年轻有为的团长。
可今天,居然听说有个乡下女人带着孩子找上门了?
这简直就是打她的脸!
林雪走到警戒线边上,隔着几米远,用手帕捂着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臭味。
“这就是霍团长的媳妇?”
“穿得跟叫花子似的,那几个孩子脏得像泥猴。”
“霍团长那样英雄的人物,怎么可能看上这种货色?”
她旁边的那个跟班小媳妇也附和道。
“就是啊林姐,我看这就是来打秋风的盲流。”
“你看那背篓,破破烂烂的,指不定装的什么破烂。”
“这种人我见多了,为了口吃的,什么瞎话都敢编。”
周围的人群里,也发出了阵阵低笑。
毕竟谷雨这身行头,跟光鲜亮丽的林雪比起来,确实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娘,那个阿姨嘴巴好臭,比猪圈还臭。”
六娃抱着大猫,嫌弃地皱了皱小鼻子。
他怀里的山狸子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冲着林雪的方向,“哈”地呲出了獠牙。
林雪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随即恼羞成怒。
“哪来的野孩子!有人生没人养的东西!”
“站岗的同志,你们怎么什么人都往这放?”
“这要是带了传染病进大院,传染给首长们,你们负得起责吗?”
林雪趾高气扬地指责着哨兵。
那几个哨兵虽然心里不爽,但碍于林雪是文工团的干部,也不好发作。
谷雨拍了拍六娃的背,安抚了一下躁动的孩子。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
那双清冷的眸子,直直地对上了林雪那双满是嫉妒和刻薄的眼睛。
谷雨没有发火,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这位同志,大清早的,吃了多少大蒜啊?口气这么大?”
“我们是不是霍廷渊的家属,自有组织核实。”
“倒是你,穿得人模狗样,张嘴就是盲流、叫花子。”
“怎么?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队伍里,什么时候把你这种看不起劳动人民的资产阶级小姐给混进来了?”
“这要是让政委听见,怕是要请你去思想学习班坐坐了吧?”
这一番话,不带一个脏字。
却字字诛心。
直接一顶大帽子扣了下来。
在这个年代,被扣上“看不起劳动人民”的帽子,那可是要命的。
林雪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血口喷人!”
“我什么时候看不起劳动人民了?我是说你是骗子!”
“你看看你这穷酸样,霍团长那样的人中龙凤,怎么可能有你这样的媳妇!”
谷雨冷笑一声,刚要回怼。
突然。
地面微微震动起来。
“隆隆隆——”
那是军用吉普车碾压过碎石路面的声音。
原本还在看热闹、议论纷纷的人群,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点声音都没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眼神变得敬畏甚至恐慌。
那辆吉普车,大家太熟悉了。
那是团部的一号车。
车门上那个醒目的红色编号,在戈壁滩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来了……”
不知道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林雪也瞬间闭上了嘴,慌乱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角,脸上迅速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又带着期盼的表情。
谷雨眯起眼睛。
看着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带着一股肃杀之气,缓缓停在了大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