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柳知秋几乎是把自己关在了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门心思扑在了陈家那单大生意上。
她得赶在陈家人回来之前,把那些金山银山、亭台楼阁都做出来。
这活儿又多又杂,光是扎骨架就花了她好几天。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半成品,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村子里倒是风平浪静,那个暗中窥探她的人,好像也消失了,再没出现过。
但柳知秋心里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对方越是安静,就说明他图谋的越大。
这天,老村长又找上了门,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
“小秋啊,好消息!陈家请的那个唱阴戏的戏班子,还有主持祭祖的先生,都到了!”
柳知秋正在给一个纸扎的楼阁糊上最后一层彩纸,闻言只是“嗯”了一声,头都没抬。
“你这丫头,咋一点都不激动?”老村长凑过来看她做的东西,啧啧称奇,“乖乖,这楼做得,跟真的一样!小秋啊,你这手艺,真是绝了!”
“村长叔,有事说事。”柳知秋没心情跟他闲扯。
“嘿嘿,是这么个事。”老村长搓着手说,“那位主持祭祖的先生,点名要见见你这个扎纸的师傅,说是要跟你商量一下祭祖那天,这些纸扎怎么个摆放章程。”
柳知秋手上的动作一顿。
要见她?
她心里立刻就警惕起来。
唱阴戏、主持祭祖,这种人,行话叫“吃席人”,干的都是跟阴阳两界打交道的活儿,没几个是省油的灯。
“那位先生,什么来头?”她问道。
“这个……叔也说不好。”老村长摇了摇头,“听说是陈老板从南边重金请来的,姓魏,叫魏九。看着挺年轻的,就是……人有点怪。”
“怎么个怪法?”
“眼睛上蒙着块黑布,说是眼瞎了。可我瞅着,他那心比谁都亮堂。还有啊,这大热天的,他身上那股寒气,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说话慢悠悠的,还老是带着笑,可那笑,看得人心里直发毛。”
柳知秋的心,咯噔一下。
眼瞎,身上有寒气,笑得让人发毛。
这些特征,让她立刻就想起了那天在乱葬岗,那种被人当成猎物一样审视的感觉。
难道……
“他人在哪儿?”柳知秋放下手里的活,站了起来。
“就在村东头的陈家老宅,戏班子也住那儿。”
陈家老宅已经荒了快二十年,陈家这次回来,也没打算住进去,只是把那里当成了祭祖的场地。
柳知秋想了想,说:“村长叔,我这儿还有几个纸人没做完,你跟那位魏先生说一声,让他直接过来我这儿看吧。省得我把这些东西搬来搬去的,弄坏了。”
她得在自己的地盘上见这个人。
她家院门上挂着外婆留下的八卦镜,屋里有外婆的灵位镇着。真要有什么不对劲,她也能多几分底气。
老村长没多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就点头答应,颠颠儿地跑去回话了。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柳知秋听到了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不疾不徐,一步一步,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一个人影,逆着光,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身形清瘦,个子很高。最显眼的,是他眼睛上蒙着的那条纯黑色的绸缎,绸缎上,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一些她看不懂的、像是符文一样的图案。
他的皮肤,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嘴角却微微向上翘着,像是在笑。
可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
他就是魏九。
柳知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就是这种感觉!
那天在乱葬岗,那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
就是他!
“请问,是柳知秋,柳师傅吗?”魏九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嘴里含了一口冰。
“是我。”柳知秋站起身,没请他进屋,就隔着满院子的纸扎看着他,“你就是魏先生?”
“不敢当,叫我魏九就好。”魏九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看”院子里的这些纸扎,“柳师傅的手艺,名不虚传。这些东西,做得真好,活灵活现的。”
柳知秋心里冷笑。
活灵活现?这些纸人纸马,她连眼睛都没画,哪里活了?
这人,张嘴就透着一股邪性。
“魏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她开门见山地问。
“是陈老板的意思。”魏九慢悠悠地走进院子,他明明蒙着眼,却能精准地避开地上所有的东西,没有碰到分毫,“祭祖那天,需要用到十二个纸人童子,充当引路人。陈老板的意思是,这十二个童子,需要柳师傅你,亲手为他们点睛。”
柳知秋的瞳孔,猛地一缩。
点睛!
又是点睛!
老话说,纸人画龙,最忌点睛。这眼睛一点,就等于给那些孤魂野鬼开了一扇门,它们就能钻进去,借着纸人的身子在阳间作祟。
外婆临走前,再三交代过她,柳家的纸扎,绝对不能点睛!
这是犯忌讳,更是沾因果的大事!
“我不会。”柳知秋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哦?”魏九停下脚步,转向她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柳师傅,咱们是同行,有些规矩,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陈家这次要请的‘客人’,身份不一般。要是用些没有灵性的空壳子去应付,怕是会惹得‘客人’不高兴。到时候,别说陈老板,怕是整个村子,都要跟着遭殃。”
他这是在威胁她!
柳知秋气得手都攥紧了。
“我说了,我不会。你要是觉得非点不可,你自己点。”她冷冷地说。
“呵呵……”魏九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像是夜枭在叫,听得人头皮发麻,“柳师傅说笑了。我只是个动嘴的,哪有柳师傅这画龙点睛的本事。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说,前几天在乱葬岗,有个小师傅,只用一张符,就破了一桩霸道的阴婚。那手段,可真是干净利落。不知道那位小师傅,和柳师傅你,认不认识?”
柳知-秋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果然知道!
他不但知道,还当着她的面,把这事说了出来。
他到底是谁?
那天设局的人,到底是不是他?
“我不认识什么小师傅,也不知道什么阴婚。”柳知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魏先生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我还要赶工。”
她下了逐客令。
魏九却没动。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柳知秋更近了。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笼罩了柳知秋。
她这才发现,魏九的手上,戴着一双薄薄的、黑色的丝质手套。
“柳师傅,别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嘛。”魏九的声音,像是在她耳边响起,“陈老板这次,可是花了大价钱的。你要是把他交代的事情办砸了,不光拿不到尾款,怕是连之前收的定金,都得吐出来。”
“你家道艰难,一个人撑着不容易。听说,还欠着一大笔印子钱,等着还呢?”
他连她家欠了印子钱都知道!
柳知秋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这个人,把她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她在他面前,就像一个没穿衣服的人,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你到底想干什么?”柳知秋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我不想干什么。”魏九嘴角的笑意,终于收敛了一些,那张苍白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诡异,“我只是想请柳师傅,帮个小忙。点了那十二个童子的眼睛,这单生意,就算你圆满完成了。钱,你一文都不会少。皆大欢喜,不好吗?”
柳知秋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说话。
她知道,这眼睛,一旦点了,就等于把自己彻底拖进了陈家这趟浑水里。
可要是不点……
看魏九这架势,他有的是办法逼她就范。
“我考虑一下。”柳知秋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好。”魏九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那我等柳师傅的好消息。哦,对了……”
他走到院门口,又停了下来,回过头,那蒙着黑绸缎的眼睛,仿佛穿透了一切,直直地看着柳知-秋的肩膀。
“柳师傅,你左肩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那里的阳火,烧得可真旺啊。”
说完,他便转身,慢悠悠地走了。
柳知秋却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外婆留给她的那道观音莲花台法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