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九走后,柳知秋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浑身冰凉。
那句“你左肩上的阳火烧得真旺”,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她的脑子里。
观音莲花台法印,是外婆留给她保命的东西,连她自己都看不见,只能在危急关头感觉到那股力量。
可这个魏九,这个瞎子,他居然一眼就看穿了!
他到底是什么人?或者说,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柳知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肩,那里的皮肤下面,那个小小的凸起还在。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也是她最大的秘密。
现在,这个秘密,被一个敌我不明的危险人物知道了。
这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接下来的两天,柳知秋过得浑浑噩噩。
她一边机械地做着手里的纸扎,一边脑子里不停地想着魏九这个人。
她把外婆留下的那几本破旧的、关于民俗忌讳的册子翻了个底朝天,想从里面找出关于“眼蒙黑绸,身负寒气”的记载,却一无所获。
魏九就像一个凭空冒出来的谜,无解,且致命。
两天后,正主儿陈振生,终于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着老婆和一双儿女,坐着两辆气派的马车,浩浩荡荡地进了村。
村里人都跑去看热闹。
柳知秋没去,她正在家里给最后一批纸扎做收尾。
没过多久,老村长就领着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男人,走进了她家院子。
那男人大概四五十岁,身材有些发福,穿着一身名贵的丝绸长衫,手上戴着个硕大的金戒指。他就是陈振生。
陈振生一进院子,看到满院子做得跟真的一样的亭台楼阁、金山银山,眼睛都亮了。
“不错,不错!”他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柳师傅,你这手艺,比我从南边请的那些老师傅,还要好!”
柳知秋没说话,只是擦了擦手上的浆糊,站了起来。
她打量着陈振生。
这个男人,虽然衣着光鲜,但眉宇间却藏着一股化不开的愁绪和焦虑。他的眼窝深陷,眼底带着浓浓的黑影,一看就是长期睡眠不好。
他不像是个衣锦还乡的富商,倒像是个被什么东西追得走投无路的赌徒。
“柳师傅,这是剩下的一半尾款,你点点。”陈振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钱袋,递了过来。
柳知秋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很足。
她把钱袋收好,才开口问:“陈老板,祭祖的事,都准备好了?”
“都好了,都好了。”陈振生搓着手,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就等吉时了。哦,对了,魏九先生应该已经跟你说过了吧?那十二个引路童子,需要你帮忙点睛。”
柳知秋心里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看着陈振生,问:“陈老板,我能问一句吗?你家这次祭祖,到底是要请哪位‘客人’?”
陈振生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躲闪,不敢看柳知秋。
“没……没什么客人。”他支支吾吾地说,“就是……就是普通的祭拜祖先,离家久了,想回来看看。”
柳知秋心里冷笑。
普通的祭祖,需要唱阴戏?需要给纸人点睛?需要请魏九那种邪门的人来主持?
骗鬼呢!
“陈老板,我是个生意人,拿钱办事。”柳知秋的语气也冷了下来,“但有些事,你必须得跟我说清楚。不然,这活儿干到一半,出了什么岔子,丢了性命,你那点钱,我怕是有命挣没命花。”
陈振生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随即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老村长,老村长也觉得柳知秋说得有道理,便劝道:“是啊,振生。小秋这丫头不是外人,你有什么难处,就跟她说了吧。她懂得多,兴许还能帮你一把。”
陈振生犹豫了很久,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把老村长请到院子外头,然后关上了院门。
院子里,只剩下他和柳知秋两个人。
“柳师傅,不瞒你说,我这次回来,确实是遇到大麻烦了。”陈振生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我是回来……还债的。”
“还债?还什么债?”
“十八年前,我们家离开村子的时候,其实……是丢下了一个人。”陈振生的声音,都在发抖。
柳知秋心里一动,果然跟她猜的差不多。
“是我妹妹。”陈振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我那个一出生就不会说话,脑子还有点问题的亲妹妹。”
“当年,南边有大生意,我爹决定全家搬过去。可我妹妹那情况,带在路上就是个累赘。当时家里人就商量,把她……把她留在了老宅里,锁在屋里,留了些吃的喝的,想着等我们在南边安顿好了,再回来接她。”
柳知-秋听得后背发凉。
这跟把人活活饿死有什么区别?
“可是……我们在南边,生意越做越大,一年,两年……十年过去了,谁也没再提过回来接她的事。大家好像都忘了,家里还有这么一个人。”
“直到半年前,我开始做噩梦。每天晚上,都梦见我妹妹,浑身是血地站在我床边,问我,哥,你怎么还不回来接我?我好饿啊……”
“接着,我家里就开始出事。我老婆无缘无故地大病一场,差点没救回来。我儿子开车,撞了人,赔了一大笔钱。我女儿,好好的走在路上,都能被掉下来的花盆砸到头。”
“我找了南边最有名的先生看,那先生说,是我家里那位枉死的妹妹,怨气太重,回来报复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回到老家,给她办一场最隆重的法事,唱一台她最爱听的戏,再给她找个伴儿,让她在下面不再孤单,这事才能了结。”
柳知秋总算明白了。
所谓的祭祖,根本就是为了安抚这个被他们亲手害死的妹妹的亡魂。
那所谓的“找个伴儿”,怕就是魏九说的,要给纸人点睛,让亡魂住进去,陪她妹妹。
这家人,真是又蠢又坏。
“所以,你们就请了魏九?”柳知秋问。
“是,魏先生是那位高人介绍的,说他有通天的本事,一定能办好这件事。”陈振生对魏九,似乎充满了敬畏。
“陈老板,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柳知秋盯着他的眼睛,“前几天,在乱葬岗,有伙人想强逼一个少年配阴婚,那伙人,是不是你派去的?”
陈振生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你……你怎么知道?”
柳知秋的心,彻底凉了。
真的是他。
那个叫李明的少年,就是他为自己妹妹找的另一个“伴儿”!
一个活生生的,用来配阴婚的祭品!
“那少年捡的那个鬼聘礼,是你妹妹的生辰八字?”柳知秋的声音,冷得像冰。
“是……是魏先生教我的。”陈振生吓得腿都软了,“魏先生说,得找个阳气旺的少年郎,八字要合,才能让我妹妹满意。他说只要把聘礼扔在路上,自然会有合适的人捡到。这叫……这叫天赐良缘。”
好一个天赐良缘!
柳知秋气得想笑。
魏九!又是魏九!
这个局,从头到尾,都是他布下的!
他先是让陈振生用阴婚的法子,去物色一个祭品。结果被自己搅了局。
然后,他又借着陈振生的手,来逼自己给纸人点睛。
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做这一切,难道只是为了看戏?
“柳师傅,求求你,你一定要帮帮我!”陈振生“噗通”一声,就给柳知秋跪下了,“只要你能帮我度过这个难关,钱不是问题!你要多少,我都给!”
柳知秋看着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陈振生,心里没有半点同情。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但她现在,已经没法退出了。
魏九把她算计得死死的,她已经被绑在了陈家这条船上。
“起来吧。”柳知秋冷冷地说,“点睛的事,我答应了。但是,你们陈家所有的人,从今天开始,必须按我说的规矩来。”
“你说,你说!我们都听你的!”陈振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第一,从现在到祭祖结束,所有人不许穿红色的衣服,尤其是女人。”
“第二,天黑之后,不许大声喧哗,不许在外面随意走动。”
“第三,晚上睡觉,房门和窗户必须关紧。床头要挂一串五帝钱,没有五帝钱,就用铜钱代替。”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柳知秋的眼神,变得极其严肃,“祭祖那天,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能叫出别人的全名!记住了吗?”
这些规矩,都是外婆的册子里记载的,用来避煞的法子。
陈振生听得一愣一愣的,但还是忙不迭地全都答应了下来。
他走后,柳知秋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子的纸扎,心里一片冰冷。
她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巨大的陷阱。
而那个设下陷阱的瞎子,正在暗处,带着那抹让人不寒而栗的微笑,等着看她如何在这陷阱里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