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气氛里。
陈家老宅那边,戏台子已经搭了起来,戏班子的人每天都在里面咿咿呀呀地吊嗓子,但就是不正式开唱。
陈振生一家,自从那天从柳知秋这里回去后,就再也没出过门,把自己关在临时租住的院子里,严格遵守着柳知秋定下的规矩。
村里人也都知道陈家这次回来是要唱阴戏,一个个都觉得邪乎,天一黑就早早地锁门睡觉,连晚上出来唠嗑的都没有了。
柳知秋把所有纸扎都做好之后,也难得地清闲了两天。
她没有再出门,只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反复研究外婆留下的那几本册子。
她想找到一种法子,既能完成魏九的要求,给纸人点睛,又不会真的引来什么邪祟,沾上甩不掉的因果。
外婆的册子里,确实记载了一种特殊的点睛法门。
这种法门,需要用施法者自己的血,混合朱砂、雄鸡冠血和黑狗牙磨成的粉末,制成特殊的“灵墨”。
用这种灵墨点睛,可以给纸人注入一丝“阳气”,让它看起来有“灵性”,但又不足以让孤魂野鬼轻易附身。
同时,施法者在点睛的时候,必须念诵“锁魂咒”,将这丝灵性牢牢地锁在纸人身体里,不让它外泄,也不让外面的东西进来。
这是一种极其耗费心神和道行的法子,稍有不慎,施法者自己就可能被反噬。
外婆在册子的最后,用红笔重重地写了一句:此法凶险,非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柳知秋看着那行字,苦笑了一下。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她没有别的选择。
祭祖的前一天,柳知秋按照册子上的记载,开始准备“灵墨”。
朱砂和雄鸡冠血都好办,最难找的,是黑狗牙。
必须是纯种黑狗的牙,而且还得是自然脱落的,不能是打死的。
她找遍了全村,最后才在村西头王大爷家,找到了一颗他家那条老黑狗掉的牙。
她把东西都备齐,在屋子里设了个简单的法坛,点上三炷香,先是恭恭敬敬地给外婆的灵位磕了三个头。
“外婆,知秋不孝,又要违背您的教诲了。”她跪在蒲团上,轻声说,“但这次,我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您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我,顺顺利利地渡过这一关。”
说完,她便开始研磨“灵墨”。
整个过程,她都屏气凝神,不敢有丝毫差错。
当那碗暗红色的、散发着奇异腥香的“灵墨”制成时,天已经快亮了。
柳知秋累得几乎虚脱,但她不敢休息。
她把那十二个要做引路童子的纸人,从院子里搬进屋里,一字排开。
这些纸人,都做得跟七八岁的孩童一般大小,穿着彩色的衣服,脸上画着喜庆的笑容,唯独那双眼睛,还是空洞洞的两个墨点。
柳知秋深吸一口气,用一支新的毛笔,蘸了蘸那碗“灵墨”。
她没有立刻下笔,而是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念“锁魂咒”的法诀。
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她感觉自己的心神完全沉静下来,与外界隔绝,她才猛地睁开眼,手腕一抖,在那第一个纸童子的左眼上,轻轻一点。
“嗡——”
柳知秋只觉得脑子里一声轻响,一股微弱的气流,顺着毛笔,从自己的身体里,被抽走了一丝,注入了纸人的眼睛里。
那个原本死气沉沉的墨点,瞬间像是活了过来,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采。
成功了!
柳知秋心头一喜,不敢怠慢,立刻又在那纸童子的右眼上,点了一下。
“左眼开天光,右眼见阴阳,魂归金身,各安其位,锁!”
她低声念出法咒的最后一句。
只见那纸童子眼里的神采,微微一闪,便又内敛了下去,恢复了正常纸人的模样。
但柳知秋知道,不一样了。
这个纸人,已经有了“灵”。
她不敢耽搁,用同样的方法,依次为剩下的十一个纸童子点了睛。
每点完一个,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等到十二个纸童子全部点睛完毕,她已经累得连站都站不稳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体内的那点阳气,几乎被抽空了。
她看着眼前这十二个“活”过来的纸童子,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
她只知道,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祭祖当天,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柳知-秋把所有纸扎,都用板车运到了陈家老宅。
老宅里已经布置成了一个巨大的法场。
正中央搭着高高的戏台,戏台下面,摆着一张巨大的供桌,上面全是各种祭品。
供桌后面,就是陈家的祖宗牌位。
魏九穿着一身崭新的、绣着繁复花纹的黑色长衫,正站在供桌前,指挥着人摆放东西。
他那双蒙着黑绸缎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似乎对场内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
柳知秋推着车进来的时候,他立刻就“看”了过来。
“柳师傅,你来了。”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慢悠悠,“引路童子,带来了吗?”
柳知秋没说话,只是把那十二个点了睛的纸童子,从车上一个个搬下来,按照方位,摆在了供桌的两侧。
魏九慢慢地走过来,绕着那些纸童子走了一圈。
他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在一个纸童子的脸上,轻轻地抚摸了一下。
“不错。”他嘴角的笑意,似乎更深了,“有‘灵’,却不外泄。看来,柳师傅是用了心了。”
柳知秋心里一凛。
他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柳师傅,辛苦了。”魏九直起身,转向她,“还请柳师傅稍作休息。等到午时三刻,阴戏开场,这些童子,就要‘上路’了。”
柳知秋找了个角落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干粮,默默地啃着。
她需要尽快补充体力。
她能感觉到,随着午时三刻越来越近,这老宅里的阴气,也越来越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味道。
陈振生一家人,都穿着白色的孝服,跪在祖宗牌位前,一个个脸色惨白,抖得跟筛糠一样。
尤其是陈振生,他的嘴唇都在哆嗦,眼睛死死地盯着戏台的方向,充满了恐惧。
柳知秋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没有半点同情。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午时三刻,到了。
魏九走到戏台正前方,从旁边人手里,接过一面铜锣。
“锵——!”
一声清亮的锣响,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吉时已到,开阴路,请阴神,阴戏……开场!”
他那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回荡在整个老宅里。
戏台上的幕布,缓缓拉开。
几个画着浓妆的戏子,穿着戏服,出现在了台上。
诡异的是,台上的灯光,不是喜庆的红色,而是惨白的,像是鬼火一样。
伴奏的乐器,也只有一面鼓,和一支唢呐。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接着,那唢呐,吹出了一段极其悲凉、哀怨的调子。
那调子,不像是阳间的曲牌,倒像是……人死前,那最后一口气的哀鸣。
柳知秋只听了第一句,就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哪里是唱戏,这分明是在招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