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九的话,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地捅进了柳知秋的耳朵里,然后又在她的脑子里搅了个天翻地覆。
救他出来的老扎纸匠,是菩提寺派出来追查外婆的人?
而他,是那个老扎纸匠最得意的弟子?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柳知秋的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她瞪着近在咫尺的魏九,那张蒙着黑绸的脸在她眼里,变得扭曲又模糊。她想张嘴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死死掐住了,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信息量太大了,大到她那颗刚刚才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的心脏,根本就承受不住。
外婆是尼姑?还是什么住持继承人?为了个男人,偷了寺里的宝贝叛逃?
菩提寺,找了她二十年?
而这个不人不鬼的魏九,他的师父,就是菩提寺派出来的追兵?
那他现在……算什么?
是来替他师父抓自己回去的?还是……
无数个混乱的念头在柳知秋的脑子里横冲直撞,撞得她头疼欲裂。她扶着桌子,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柳知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那声音干涩得厉害,还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魏九直起身,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他好像很满意柳知秋此刻的反应,那张苍白的脸上,又挂上了那副让人心里发毛的微笑。
“柳姑娘,别这么紧张。”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我要是想对你不利,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这话柳知秋信。
以魏九昨晚展现出的那种诡异莫测的手段,要杀掉筋疲力尽的自己,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可他越是这样,柳知秋的心里就越是没底。
不怕他动手,就怕他这种笑里藏刀,让你根本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你说的都是真的?”柳知秋死死地盯着他,“我外婆她……真的是菩提寺的人?”
“我有没有骗你,你心里应该有数。”魏九放下茶杯,声音平淡,“你外婆教你的那些东西,画符的指法,念咒的口诀,还有你身上那道连怨灵都能瞬间净化的佛光。你觉得,这是一个普通的乡下老太太,能拥有的东西吗?”
柳知秋沉默了。
是啊,她早就该怀疑了。
外婆教她的那些东西,威力大得惊人。她一直以为是自家祖传的手艺,可现在想来,处处都透着古怪。
尤其是昨晚肩膀上那道莲花法印爆发出的金光,那种神圣、庄严,仿佛能净化世间一切阴邪的力量,根本就不是寻常道术能比的。
她之前还以为是外婆留给她的保命底牌,现在才知道,这根本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一个会引来杀身之祸的催命符!
“为什么……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柳-秋想不通,这是她最大的疑问,“你师父是菩提寺的人,那你也算是菩提寺的走狗。你找到了我,不应该把我抓回去,交给你师父,交给菩提寺邀功吗?为什么要跑来跟我说这些?”
“走狗?”魏九听到这个词,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弄和冰冷,“柳姑娘,你用词可真不怎么好听。”
他停顿了一下,才慢悠悠地开口:“我师父,确实是菩提寺的俗家弟子。当年奉命下山,寻找‘净世莲台’的下落。但是,他找了十年,一无所获,心灰意冷之下,才在路上捡到了我。”
“他教我扎纸,教我通阴阳,教我看风水,教我怎么跟那些‘东西’打交道。他把我当成他唯一的传人。”魏九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你外婆。”
“三年前,他终于找到了这里。他找到了你外婆,那个法号‘静尘’的女人。”
柳知秋的心猛地一紧。
三年前?那不就是外婆去世的那一年!
“然后呢?”她追问道,“他们怎么样了?我外婆的死……是不是跟他有关系?”
“关系?”魏九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师父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三天三夜没出门。第四天,他出来,告诉我,他要走了。”
“他没说去哪儿,只给我留了一句话。”魏九侧过头,那双蒙着黑绸的眼睛,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过去的场景。
“他说,‘小九,为师大限已到,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静尘的因果,已经了结。但她留下的那个孩子,身上的因果,才刚刚开始。’他还说,‘净世莲台,是至宝,也是至祸。它不该出现在这个世上。如果有朝一日,那孩子身上的法印被激发,你,就去找到她。’”
柳知秋听得手脚冰凉。
外婆的死,果然和他师父有关系!什么叫“因果已经了结”?难道……
“你师父杀了我外婆?”柳知-秋的声音瞬间变得尖锐,她猛地站起身,抄起了手边的椅子,死死地瞪着魏九。
“我不知道。”魏九的回答,还是这三个字,“我师父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半个月后,就传来了你外婆过世的消息。”
“你撒谎!”柳知秋根本不信,“你一定知道什么!是不是他逼死了我外婆?”
“柳姑娘,我没必要骗你。”魏九的语气,难得地有了一丝认真,“我师父的死,也很蹊跷。我后来找到了他的尸体,他不是老死的,也不是病死的。他的魂魄,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硬生生抽走了。”
抽走了魂魄?
柳知秋愣住了。这是什么死法?
“所以,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菩提寺,也不是为了我师父。”魏九重新将“目光”转向她,“我来找你,是为了我自己。”
“我师父临走前,还说了一句话。”
“他说,‘净世莲台’,或许能解开我身上的‘结’。”
魏九伸出那只戴着手套的手,轻轻地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柳知秋的耳边,仿佛又听到了那“咚、咚、咚”的,沉闷而空洞的木头跳动声。
她瞬间明白了。
魏九的目标,是她身上这道能救他命的法印!
他告诉自己这么多秘密,不是好心,也不是为了合作。
他是在告诉她,她现在就是一个怀揣着巨宝,走在豺狼虎豹中间的三岁小孩。而他,是那群豺狼虎豹里,最先发现她的那一个!
他可以不立刻吃了她,甚至可以暂时保护她,不让别的野兽靠近。
但前提是,这个“宝贝”,最终必须归他所有。
柳知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瞬间冲到了天灵盖。
她眼前的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一万倍。他根本就不是人,他是一条潜伏在黑暗里,吐着信子的毒蛇,早就已经将她当成了自己的猎物。
“现在,你明白了吗?”魏九的声音,幽幽地传来,“你和我,其实是一样的人。我们都被困在了别人的因果里,身不由己。”
“菩提寺,很快就会找上门来。他们对‘净世莲台’的渴望,远超你的想象。”
“而我,可以帮你。”魏九的嘴角,又勾了起来,“当然,我也可以选择,现在就杀了你,把你肩膀上这块皮肉,连着法印,一起挖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