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魏九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可笑的事情,摇了摇头,“柳姑娘,你的脑子里,除了打打杀杀,就不能想点别的吗?”
“我让你处理首尾,是让你把故事编圆了,不是让你去增加新的命案。”
柳知秋被他噎了一下,心里顿时又气又窘。
什么叫她脑子里只有打打杀杀?明明是你自己说话阴阳怪气,故意引导人往那方面想!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柳知-秋没好气地问。
“陈家的妻女,已经疯了。”魏九淡淡地说,“两个疯子,能知道什么?能说什么?她们活着,只会给这个故事,增加一点悲剧色彩,让它听起来更可信。”
“但是,她们不能完好无损地活着。”魏九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一场能烧死两个人的大火,怎么可能有人毫发无伤地待在现场?”
柳知秋的心,猛地一沉。
她明白了。
魏九的意思是,要让陈家那对母女,看起来像是真的经历了火灾。
“你想让我……去放火?”柳知秋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是你,是我们。”魏九纠正道,“这出戏,你唱了前半场,这后半场,我陪你一起唱完。”
“走吧,天就快亮了。等村里人发现之前,我们得把一切都布置好。”
说完,魏九也不管柳知秋是什么反应,径直推开门,走了出去。
柳知秋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
放火烧屋,这可不是小事。
但她转念一想,陈家老宅本来就已经是个废墟了,昨晚那场“引火咒”,已经把戏台和周围的纸扎烧得差不多了。现在再去添一把火,也不过是让它烧得更彻底一点。
而且,魏九说得对。
想要彻底了结这件事,不留下任何后患,就必须把所有的破绽都补上。
她现在和魏九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她别无选择。
想到这里,柳知秋不再犹豫,咬了咬牙,跟了出去。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清晨的雾气很重,村子里静悄悄的,连一声鸡叫都听不到。
柳知秋跟在魏九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像两个幽灵,悄无声息地穿过村子,再次来到了陈家老宅的门口。
院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死寂。
柳知秋站在门口,闻着空气中还未散尽的焦糊味,以及那股淡淡的血腥气,心里一阵发毛。
昨晚在这里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那冲天的怨气,诡异的纸人,还有那凄厉的尖啸……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进去吧。”魏九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他率先推开门,走了进去。
柳知秋深吸一口气,也跟着踏进了院子。
院子里,一片狼藉。
被烧毁的戏台和纸扎,化作一地灰烬,混着昨夜的露水,变成了黑色的泥泞。
陈振生的尸体,还躺在原来的地方,一夜过去,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青黑,看起来格外吓人。
而他的妻女,那对可怜的母女,则像两只受惊的鹌鹑,依旧缩在墙角,抱着膝盖,瑟瑟发抖。她们的眼神呆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一些模糊不清的音节,对于柳知-秋和魏九的到来,毫无反应。
看到她们的样子,柳知秋的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怜悯。
虽然陈振生罪有应得,但他的妻女,终究是无辜的。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也着实可悲。
“别看了。”魏九冷冰冰的声音传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以为,陈振生做那些事,他老婆一点都不知道吗?她只是选择了视而不见,享受着丈夫用妹妹的命换来的富贵罢了。”
柳知秋闻言一愣,心里那点刚升起的同情,瞬间就淡了下去。
是啊,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我们该怎么做?”柳知秋收回目光,看向魏九。
“很简单。”魏九走到院子中央,环顾四周,“把尸体,拖到屋子里去。然后,点火。”
他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在说“把垃圾扔进垃圾桶”一样。
柳知秋皱了皱眉,虽然心里很抗拒,但还是走到了陈振生的尸体旁。
她不想碰这具尸体,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她屏住呼吸,弯下腰,抓住陈振生的一条胳膊,用力往屋里拖。
尸体很沉,也很僵硬。柳知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拖进了那间正屋的门槛。
魏九就那么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丝毫没有要搭把手的意思。
柳知秋心里暗骂了一句,也懒得跟他计较。
她把尸体拖进屋子,扔在地上,然后走出来,看着墙角那对母女,犯了难。
“她们怎么办?”她问魏九。
“一起拖进去。”
“她们还活着!”柳知秋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我知道。”魏九的语气,依旧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所以,才要把她们拖进去。不然,火烧起来,她们自己不知道跑吗?”
“你的意思是……把她们和尸体一起,关在屋子里烧?”柳知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和杀了她们,有什么区别?
“我说了,我不会杀人。”魏九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我只是需要她们身上,留下一些被火烧过的痕迹。等火势一大,我会把她们从窗户里拖出来,扔在院子里。这样,等村里人发现的时候,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柳知秋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心思缜密得可怕。每一步,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她不再多问,走到那对母女面前。
那两个女人看到她靠近,吓得更是往墙角里缩,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怪叫。
柳知秋叹了口气,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一手一个,抓住她们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把她们也拉进了屋子。
两个女人虽然疯了,但求生的本能还在。她们拼命地挣扎,又踢又咬。柳知秋废了好大的劲,身上还被抓出了好几道血痕,才总算把她们弄了进去。
她把那对母女和陈振生的尸体,都放在屋子中央。然后退了出来,大口地喘着气。
“可以了。”魏九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个火折子,还有一个装满了灯油的油罐。
他把油罐里的灯油,均匀地洒在屋子门口的门槛上,又沿着墙角,洒了一圈。
“你站远点。”他对柳知-秋说。
柳知秋依言,退到了院子门口。
魏九吹燃了火折子,将那跳动的火苗,凑近了浸满灯油的门槛。
“呼——”
火苗一接触到灯油,瞬间就燃起了一道火墙,火势顺着地上的油线,飞快地蔓延开来。
不过眨眼的功夫,整间屋子,就被熊熊大火给吞噬了。
黑色的浓烟,夹杂着木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冲天而起。
屋子里,传来了那对母女更加凄厉的尖叫声,但很快,就被大火的呼啸声给盖了过去。
柳知秋站在院门口,看着眼前这冲天的火光,心里五味杂陈。
她一个纸扎匠,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火。
可今天,她却亲手点燃了这样一场大火。
她感觉自己,好像正在一条自己完全无法掌控的路上,越走越远。
大火烧得很快,木质的房梁和柱子,很快就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魏九一直站在火场边上,冷静地计算着时间。
就在屋顶即将坍塌的瞬间,他动了。
他的身形,快得像一道鬼影,直接冲进了火场。柳知秋甚至都没看清他的动作,就见他从那扇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的窗户里,一手一个,把那对已经被熏得半死,浑身多处烧伤的母女,给拎了出来,随手扔在了院子的空地上。
然后,他又像个没事人一样,从火场里退了出来,身上连一点火星都没沾上。
“轰隆——”
就在他出来的下一秒,整间屋子的房梁,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塌。
无数的火星和灰烬,冲天而-起,像一场诡异的烟花。
一切,都结束了。
“走吧。”魏九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对还愣在原地的柳知秋说,“接下来,就等着看戏好了。”
他转身,慢悠悠地,朝着院外走去。
柳知秋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对昏迷不醒,满身焦黑的母女,和那片已经彻底变成火海的废墟,心里一片茫然。
这就……结束了?
她活下来了,李明也保住了。
可是,她却惹上了一个比厉鬼还要可怕千百倍的怪物。
还有,魏九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让她偿还陈振生的债?又让她当个聪明人?
她到底该怎么做?
(注:此处重复了第18章结尾的心理活动,应为笔误,根据上下文,此时柳知秋已经和魏九达成协议,此处的心理活动应为对未来的迷茫和对自身变化的感慨。)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冲天的火光,那火光,映在她漆黑的瞳孔里,像两簇跳动的鬼火。
她知道,从今天起,以前那个只想挣钱去州府的纸扎匠柳知秋,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手上沾了因果,和怪物为伍的,全新的柳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