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知秋和魏九回到她那破旧的小院时,天已经大亮了。
村子里开始有了人声,早起的村民扛着锄头,准备下地。远远地,已经能听到有人在大喊:“走水啦!陈家老宅走水啦!”
骚动,很快就会蔓延到整个村子。
而他们两个“肇事者”,却像没事人一样,回到了家里。
魏九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他走进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慢悠悠地喝着,仿佛外面那场大火,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柳知秋却没他那么好的心态。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安。虽然魏九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故事也编得很圆,但她还是怕,怕万一哪个环节出了岔子,被人看出了破绽。
“你就不怕吗?”柳知秋忍不住问他,“万一被人发现了,我们两个,就是放火杀人的凶手。”
“发现?谁来发现?”魏九放下茶杯,反问道,“村里的那个老村长?还是镇上的几个捕快?你觉得,他们有那个本事,能从一片灰烬里,查出什么来?”
“再说了,”魏九的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的笑意,“就算他们真的查出了什么,你觉得,他们敢管吗?”
柳知秋沉默了。
是啊,她忘了。
魏九不是普通人。
昨晚在陈家,他展露出的那一手,已经足以让所有在场的人,把他当成鬼神一样的存在。
就算村长和捕快真的怀疑到他头上,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来找魏九的麻烦。
至于自己……
柳知秋苦笑了一下。
自己现在是魏九船上的人,那些人不敢动魏九,自然也就不敢动她。
她现在,算是抱上了一根又粗又黑的“大腿”?
这感觉,真是说不出的讽刺。
“坐下吧。”魏九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别站着了。接下来,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谈。”
柳知秋依言坐下,她知道,正题要来了。
“收拾一下东西,我们明天就动身,去州府。”魏九开门见山地说道。
“这么快?”柳知秋有些惊讶。
“夜长梦多。”魏九淡淡地说,“你身上的‘净世莲台’气息,昨晚已经泄露了。虽然那金光只出现了一瞬间,但足以惊动方圆百里之内,所有对这股力量敏感的‘东西’。”
“菩提寺的人,或许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找到这里。但是,那些闻着味儿就来的孤魂野鬼,妖魔精怪,可不会跟你客气。”
“此地,不宜久留。”
柳知秋的心,又悬了起来。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惹上的麻烦,比想象的还要大。
她现在就像一个揣着千年人参,走在深山老林里的孩子。不仅要防着猎人,还要防着那些闻到味儿就扑上来的豺狼虎豹。
“我知道了。”柳知秋点了点头,“我没什么好收拾的。就一些换洗的衣服,和吃饭的家伙。”
她指的是她那套做纸扎的工具。
那是外婆留给她的,也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无论去哪里,她都得带着。
“嗯。”魏九应了一声,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放在了桌上。
是那个柳知秋从陈振生身上摸来的钱袋。
柳知秋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这钱袋,她回来后就一直贴身藏着,连喘气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被人发现。没想到,还是被魏九给“看”到了。
也是,在他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面前,自己恐怕没什么秘密可言。
“这里面,是五百二十三两银票。”魏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柳知秋心里咯噔一下,连零头都说得这么清楚,看来他早就知道了。
“这笔钱,你打算怎么处理?”魏九问。
“我……”柳知秋一时语塞。
她当然是想自己留着。有了这笔钱,她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可现在,当着魏九的面,她又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这是我……我从陈振生身上拿的,算是他……他害我白忙活一场的补偿。”柳知秋小声地辩解道。
“补偿?”魏九轻笑一声,“柳姑娘,你拿了这笔钱,就等于沾染上了陈家最后的因果。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我把它扔了?”柳知秋试探着问。
“扔了?五百多两银子,扔了多可惜。”魏九摇了摇头,“钱是好东西,但要看怎么用。”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你爹,是不是欠了镇上‘泰和当’的印子钱?”
柳知秋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你怎么知道?”她脱口而出。
这件事,是她心里最大的一块伤疤。她爹就是因为还不上这笔印子钱,才被人逼得走投无路,最后……
“我想知道的事,总有办法知道。”魏九没有解释他是怎么知道的,“我问你,欠了多少?”
“本金……五十两。利滚利,现在,怕是有一百多两了。”柳知秋的声音,低了下去。
为了还这笔债,她这两年,没日没夜地干活,省吃俭用,连口肉都舍不得吃。可那利息,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一百多两……”魏九沉吟道,“那这笔钱,就够了。”
“什么意思?”
“拿着钱,去把债还了。”魏九说,“欠了债,总是要还的。不管是人情债,还是金钱债。还清了,因果才能了结。”
“你爹欠下的这笔债,是你身上最大的一个牵绊。不把它了结了,你就算走到天涯海角,也摆脱不掉。”
柳知秋愣愣地看着他。
她没想到,魏九会让她去还钱。
她以为,像他这样的人,根本不会在乎这些世俗的债务。
“可是……这钱,是陈振生的……”
“钱就是钱,它不认主人。”魏九打断了她,“你用这笔‘不义之财’,去了结一桩‘恶因’,一饮一啄,自有定数。这叫‘移花接木’。”
“把陈家的因果,转移到‘泰和当’的身上去。从此以后,你和这个村子,就再无瓜葛了。”
柳知秋听得似懂非懂,但她大概明白了魏九的意思。
他是让自己用这笔钱,彻底斩断自己和过去的一切联系。
“去吧。”魏九把钱袋,推到她面前,“今天就把这件事办了。明天一早,我们出发。”
柳知秋看着桌上的钱袋,心里百感交集。
她做梦都想还清的债务,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可她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她知道,当她还清这笔债的时候,也意味着,她将彻底告别过去的生活,踏上一条完全未知的,充满危险的道路。
“好。”她最终还是伸出手,拿起了那个沉甸甸的钱袋。
……
当天下午,柳知-秋就一个人去了镇上。
泰和当铺,是镇上最大的一家当铺,老板姓黄,是个脑满肠肥的胖子。但谁都知道,他背地里,做的就是放印子钱的生意,不知道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柳知秋的爹,当初就是从他这里借的钱。
柳知秋走进当铺的时候,黄老板正躺在柜台后面的太师椅上,摇着扇子,哼着小曲。
看到柳知秋进来,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死丫头,又来干什么?我告诉你,这个月再不交利息,我就叫人去扒了你家的屋顶!”
柳知秋没有说话,她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那个钱袋,“啪”的一声,扔在了柜台上。
钱袋里的银票,散出来几张。
黄老板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把抓过那些银票,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这……这……你这死丫头,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钱?”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柳知秋。
“我爹欠你的钱,本金加利息,一共多少,你算清楚。剩下的,还给我。”柳知秋冷冷地说。
她现在的样子,和以前那个唯唯诺诺,每次来都低着头不敢说话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黄老板被她这气势,镇了一下。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眼珠子一转,贪婪的本性就暴露了。
“一共多少?我得好好算算……”他拿起算盘,装模作样地拨弄起来,“本金五十两,这都两年了,利滚利的……哎呀,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啊……”
“一共一百三十七两。”柳知秋直接报出了一个数字,“我给你一百四十两,多的,就当是请黄老板喝茶了。”
“一百四十两?”黄老板眼珠子瞪得溜圆,“你打发叫花子呢?我告诉你,没有三百两,这事儿没完!”
他看柳知秋一个孤女,突然拿出这么多钱,认定她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发了笔横财,想趁机狠狠地敲诈一笔。
“三百两?”柳知秋笑了,笑得很冷,“黄老板,你这算盘,打得可真精啊。”
“我告诉你,就三百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不然,你今天就别想走出这个门!”黄老板把算盘一摔,露出了凶相。
他身后那几个膀大腰圆的伙计,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面色不善。
柳知秋看着他们,一点都不害怕。
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劝你,最好现在就把账结清了。不然,我怕你这当铺,今晚就要变成一片白地了。”
“你他妈吓唬谁呢?”黄老板一口浓痰吐在地上,“老子在镇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就凭你个小丫头片子?”
柳知秋不再跟他废话。
她从怀里,掏出了一张黄纸。
那是一张空白的黄纸。
她当着黄老板的面,把那张黄纸,放在了柜台上。
然后,她伸出手指,在黄纸上,轻轻一点。
“呼——”
那张黄纸,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无火自燃,瞬间化为了一团幽蓝色的火焰。
火焰并不灼热,却散发着一股让人骨头发冷的寒气。
当铺里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好几度。
黄老板和那几个伙计,都看傻了。
他们一个个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你……你……你是人是鬼?”黄老板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是来还钱的。”柳知秋看着那团幽蓝色的火焰,缓缓地说道,“也是来收债的。”
“黄老板,你这些年,放印子钱,逼死了多少人,你自己心里有数。”
“那些屈死的冤魂,可都趴在你家房梁上,等着你下去陪他们呢。”
柳知秋的话,像一把冰锥,狠狠地扎进了黄老板的心里。
他吓得“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女侠饶命!神仙饶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