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九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他的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和尘土上几乎听不见声音。可是在柳知秋的耳朵里那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蒙着黑绸的脸看着他那身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沉的黑色长衫。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打斗那棵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挂满尸体的鬼树那口能伸出鬼手捏碎佛光的黑棺……一幕幕在她脑子里疯狂地回放。
她怕。
这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发自骨子里的恐惧。
以前她怕穷怕饿怕还不上黄老板的债。可那些恐惧跟眼前的这个人比起来简直就像小孩子过家家。
这个人不是人。
他是个怪物。
一个刚刚当着她的面轻描淡写地捏死了一个活人又用一种极其残忍的手段废掉了另一个高手现在正朝着她走过来的怪物。
柳知秋的腿肚子在发抖牙齿在打颤。她想跑可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根本动不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魏九越走越近那种冰冷死寂的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住。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的那一步似乎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魏九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没有再靠近。
两人之间隔着一片狼藉的地面和沉默的空气。
“怕我?”魏九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情绪。
柳知秋没吭声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让牙齿打颤的声音泄露出来。她怕她当然怕!怕得都快尿裤子了!这还用问吗?
她不回答魏九似乎也不在意。
他侧了侧头蒙着黑绸的脸转向了村口那片惨状。
老槐树断了地上是一个个大坑好几间屋子塌了半边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村民分不清是死是活。那个叫了尘的年轻和尚尸体还躺在不远处脖子歪成一个奇怪的角度。而那个老和尚玄真则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口水流了一地眼神空洞地看着天嘴里发出“嘿嘿”的傻笑。
整个青禾村的村口就像刚被天雷劈过一样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而造成这一切的就是眼前这个男人。
“麻烦。”魏九看着这片烂摊子从嘴里吐出两个字。
柳知秋心里一咯噔。
他说的“麻烦”指的是什么?是这些受伤的村民?还是那两具尸体?又或者……是自己这个看到了全部过程的活口?
一瞬间柳知秋的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想起了魏九掐死那个叫了尘的和尚时那干脆利落的手段。她毫不怀疑如果魏九觉得她是个“麻烦”他会用同样的方式毫不犹豫地捏断她的脖子。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求饶?没用的这个男人毫无人性求饶只会让他觉得可笑。
反抗?更没用自己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在他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就在柳知秋感觉自己快要被恐惧逼疯的时候魏九又开口了。
“你”他指了指地上那个还在傻笑的玄真“把他拖过来。”
柳知秋愣住了。
他叫我……干活?
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这种情况下他不杀我灭口反而叫我去拖人?
“没听见?”魏九的声音冷了一点。
“听……听见了。”柳知秋一个激灵连忙点头。她不敢有半点迟疑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小跑着冲到玄真身边。
玄真的身体很沉柳知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到了魏九的脚下。她自己也累得气喘吁吁双手沾满了地上的尘土和玄真身上流出来的黑血黏糊糊的说不出地恶心。
“还有那个。”魏九又指了指了尘的尸体。
柳知秋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拖一个活死人已经够挑战她的极限了现在还要去拖一具尸体?而且还是被那么残忍地杀死的尸体!
她看了一眼了尘那死不瞑目的脸和扭曲的脖子刚压下去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
“快点。”魏九催促道“天快亮了官府的人来了会更麻烦。”
官府……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柳知秋。
是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死了人还是从州府来的和尚官府肯定会来查。到时候自己这个在场的人怎么解释?说这两个和尚是这个蒙着眼睛的怪物杀的?谁会信?就算信了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到时候自己就是杀人凶犯的同伙。
想到这里柳知秋心一横也顾不上恶心了。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冲过去抓住了尘的脚踝用尽全力把他拖了过来和玄真并排放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她退到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看都不敢再看那两具“东西”一眼。
魏九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柳知秋更加匪夷所思的动作。
他蹲下身开始在了尘和玄真的身上摸索起来。他摸得很仔细从僧袍的里怀到袖口再到腰间的布袋任何一个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没有放过。
很快他从了尘的怀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银票和一些碎银子。他又从玄真的腰间解下了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袋。
魏九把银票和碎银子揣进自己怀里然后把那个灰色的布袋拿在手里掂了掂似乎很满意。
柳知秋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在干什么?
杀人越货?摸尸?
这个怪物不但杀人不眨眼杀完人之后还要把人家身上的钱财搜刮干净?
这已经不是冷酷了这简直就是又冷酷又贪财!
柳知秋感觉自己的三观在今晚被一次又一次地刷新然后摔在地上踩得粉碎。
搜刮完了战利品魏九站起身。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昏迷不醒的村民。
“处理掉太显眼了。”他自言自语道。
柳知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要怎么处理?一把火烧了?还是挖个坑埋了?无论是哪一种动静都小不了。
只见魏九伸出他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对着地上的玄真和了尘虚虚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也没有骇人的黑气。
柳知秋只看到玄真和了尘的身体就像被太阳晒化的雪一样开始迅速地消融分解。
先是皮肉然后是筋骨最后是衣服……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
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两个大活人(一个活死人一个死人)就那么凭空消失了。连一滴血一根头发丝都没有留下。仿佛他们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
柳知秋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她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她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了。
这是什么手段?
这已经不是法术了这是神仙才有的能力吧?凭空把人变没?
如果他用这一招来对付自己……
柳知秋不敢再想下去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她浑身僵硬。
魏九做完这一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拍了拍手然后转过身朝柳知秋走来。
“走了。”他说。
“走……走?去哪?”柳知秋结结巴巴地问。
“州府。”魏九的回答简单明了。
他走到柳知秋身边没有停下径直从她身旁走了过去走向村外的路。
他似乎笃定柳知秋一定会跟上。
柳知秋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魏九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她的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走?就这么跟他走?
跟一个刚刚在她面前展示了何为“魔鬼”的怪物一起上路?
那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可是不走呢?
柳知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村子。
村口一片狼藉村民生死不知。她自己成了菩提寺追杀的目标还成了“杀人案”唯一的目击者和“同伙”。
她还能回得去吗?
就算回去了她又该如何面对这一切?如何向官府解释?如何向那些醒过来的村民交代?
她回不去了。
从魏九出现杀了那两个和尚开始她在这个村子里的一切就已经被彻底斩断了。
她现在是一个无家可归被两方势力同时“惦记”的孤女。
而眼前这个怪物虽然可怕虽然危险但至少在刚才他“保”了她。虽然他的方式是把事情搞得更糟。
而且他说他要去州府。那也是她原本的目的地。
去州府查清爹娘的死因查清外婆的过往查清自己身上这该死的“净世莲台”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些念头在柳知秋的脑海里像闪电一样划过。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魏九即将消失在路口的背影心里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她不能留在这里等死。
哪怕是跟着一个魔鬼也比留在这里被菩提寺的人抓回去或者被官府当成凶犯砍头要强。
至少跟着他还有一线生机。
柳知秋的眼神从迷茫恐惧一点点变得坚定起来。
她什么都没拿甚至没回家再看一眼。她知道那个家也已经回不去了。
她只是快步跑回了自己之前丢在地上的那个包袱边那是她用还清债务剩下的钱买的里面有她的干粮她的水囊和她为新生活准备的棉布。
这是她现在全部的家当了。
背起包袱柳知秋最后看了一眼火光冲天的陈家方向又看了一眼村口那些倒在地上的乡亲。
她的心里五味杂陈。
有不舍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命运推着走的无力感。
她咬了咬牙转过身朝着魏九离开的方向快步追了上去。
月光下一前一后两个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青禾村的这场大乱似乎就这么落下了帷幕。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场乱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