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难行。
尤其是对于柳知秋这样一个从小在村子里长大,没走过多少远路的姑娘来说。
她跟着魏九,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崎岖的山路上走着。月光虽然还算明亮,但林子里的光线很暗,好几次她都差点被脚下的树根绊倒。
魏九走在前面,速度不快,但很有节奏,似乎永远不会累。他明明蒙着眼睛,却像是能看清脚下的每一寸土地,走得异常平稳。
柳知秋跟在他身后,累得气喘吁吁。汗水湿透了她的后背,冰冷的夜风一吹,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不敢叫累,也不敢让魏九停下来等她。
她只能咬着牙,拼命地跟上他的脚步。她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被这个无情的男人,毫不犹豫地抛弃在这荒山野岭里。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
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中,只有柳知秋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和两人脚下踩过落叶的沙沙声。
柳知秋的脑子很乱,但也很空。
她不敢去回想村口那血腥恐怖的一幕,只能强迫自己去想一些别的事情。
比如,魏九最后跟那个老和尚玄真,在耳边说了些什么?
为什么玄真听完之后,会是那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魏九提到了“玄空”,提到了“大师兄”,还提到了“柳姑娘的父亲”。
柳姑娘的父亲……
那不就是我爹吗?
魏九,为什么会知道我爹的事?他和那个叫玄空的老和尚,又跟我爹有什么关系?
还有,他说我爹的死,是“意外”?
柳知秋的心,猛地一抽。
她爹柳老实,是在三年前的一个冬天,喝多了酒,失足掉进河里淹死的。这是村里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当时官府也来查过,最后定性为意外。
可现在,从魏九的只言片语里,她似乎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一个巨大的疑问,像一根刺,狠狠地扎进了柳知秋的心里。
她想问,她迫切地想知道真相。
可是,她不敢。
她怕魏九,怕这个喜怒无常,杀人如麻的怪物。她不知道自己问出这个问题,会引来什么样的后果。
也许他会嫌烦,直接一巴掌拍死自己。
也许他会告诉自己一个,比死亡更可怕的真相。
柳知秋的内心,在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她,闭上嘴,跟着走,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不要去探究这个魔鬼的任何事情,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可情感上,那毕竟是她的亲生父亲。如果他的死真的另有隐情,她这个做女儿的,怎么能装作不知道?
她就这么纠结着,挣扎着,连脚下被石头绊了一下,差点摔倒都浑然不觉。
“想问什么,就问。”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魏九,突然停下了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柳知秋吓了一跳,也赶紧停下脚步,扶着旁边的一棵树,大口地喘着气。
她抬起头,看着魏九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没能发出声音。
魏九似乎是等得不耐烦了。
他转过身,那张蒙着黑绸的脸,正对着柳知秋。
虽然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柳知秋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身上。冰冷,锐利,仿佛能看穿她心底所有的想法。
“你再这么胡思乱想下去,心神不宁,天亮之前,就得自己滚下山崖摔死。”魏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嘲弄,“我不想再回去捡一具尸体,那很麻烦。”
柳知秋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
他……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这个怪物,难道还会读心术不成?
“我不会读心术。”魏九仿佛猜到了她的想法,淡淡地解释道,“但你的心跳、呼吸、脚步的节奏,全都乱了。你的心里藏着事,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我想不知道都难。”
柳知秋被他说得无地自容。
原来在这样的高手面前,自己连一点点情绪,都隐藏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天不问个明白,自己这坎是过不去了。
她扶着树干,慢慢站直了身体,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迎着魏九的方向,开口问道:“你……你刚才跟那个老和尚,都说了些什么?”
她问得很小心,用的是“你”,而不是“你们”。
“我说了,他听了,然后就疯了。”魏九的回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柳知秋被他噎了一下。
这叫回答吗?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她咬了咬牙,决定豁出去了。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你提到了我爹!”她几乎是喊出来的,“我爹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跟你说的那个叫‘玄空’的人有关?那个玄空,又到底是谁?”
她一口气,把心里的疑问,全都吼了出来。
吼完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后怕。她居然敢用这种质问的语气,跟这个魔鬼说话。
她紧张地看着魏九,手心里全是汗,已经做好了被他一巴掌拍飞的准备。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魏九并没有生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就在柳知秋以为他不会回答,甚至快要被这沉默逼疯的时候,魏九才缓缓开口。
“想知道?”他问。
柳知秋用力地点了点头。
“告诉你,也不是不行。”魏九说,“反正这些事,你迟早也会知道。早点让你死了心,断了念想,也省得你在路上给我添麻烦。”
他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了下来。
“坐吧。”他指了指旁边的一块空地,“站着说话,我累。”
柳知-秋有些犹豫,但还是依言,在他对面不远处,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她把那个大大的包袱抱在怀里,仿佛这样能给她带来一丝安全感。
魏九似乎是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始讲述那个被掩埋了二十多年的秘密。
“故事,要从你外婆,静尘说起。”
“她和你刚才见到的那两个和尚一样,都曾是州府菩提寺的弟子。而且,她还是当时住持最疼爱的小徒弟,天资聪颖,佛法高深。”
“而我刚才提到的那个‘玄空’,则是菩提寺‘玄’字辈的大师兄,也是当时寺里公认的,百年不遇的天才,是下一任住持的不二人选。”
柳知秋静静地听着。这些关于外婆的过去,她从未听外婆提起过。她只知道外婆信佛,会一些她看不懂的经文,却没想到,外婆竟然还有这样一层身份。
“天才嘛,总是有些桀骜不驯的。玄空虽然佛法精深,但六根不净,他喜欢上了自己的小师妹,也就是你外婆,静尘。”
“但是,静尘不喜欢他。她心里,早就有了别人。”
“二十年前,菩提寺的镇寺之宝,也就是你肩膀上这个东西,‘净世莲台’,突然失窃。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静尘。于是,静尘成了盗宝的叛徒,被整个菩提寺追杀。她叛出师门,从此下落不明。”
魏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向柳知秋:“你觉得,是你外婆偷的吗?”
柳知秋摇了摇头。
虽然她不知道当年的具体情况,但她相信自己的外婆。那个慈祥、善良,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会念半天经的老人,怎么可能会去偷东西?
“你信,我不奇怪。”魏九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但当时,没人信。”
“静尘叛逃之后,玄空主动请缨,说要去追回圣物,清理门户。住持允了。于是,玄空就带着这个任务,离开了菩提寺。”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去追杀自己的心上人。但没人知道,那只是他演的一出戏。”
“一场,金蝉脱壳的戏。”
柳知秋的心,猛地一跳。
“东西,是他偷的?”她失声问道。
“不,东西是你外婆‘拿’的。”魏九纠正道,“但主意,是玄空出的。他设下了一个局,让所有人都以为是你外婆偷了东西叛逃,然后他再以‘追捕’的名义,顺理成章地离开寺庙,和你外婆在外面双宿双飞。”
“计划听起来很完美,不是吗?”魏九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
“他算错了人心。”
“你外婆虽然听了他的话,拿了东西,离开了寺庙。但她并没有去跟玄空会合。她跑了,跑得无影无踪,连玄空都找不到她。”
“她大概是想明白了,玄空这个人,心术不正,太过偏执可怕,并非良配。所以,她选择了逃离。不仅逃离菩提寺,也逃离玄空。”
“她一路逃到了青禾村这个穷乡僻壤,隐姓埋名,嫁给了一个普通的庄稼汉,也就是你的外公。后来,生下了你的母亲。”
柳知秋听到这里,已经完全呆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外婆的身上,竟然还背负着这样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
“那……那个玄空呢?”她颤声问道。
“玄空?”魏九冷笑一声,“他找了你外婆很多年,都没有找到。他找不到心上人,又回不去寺庙,就成了一个孤魂野鬼。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快要饿死在路边的老扎纸匠。”
“他杀了那个老扎纸匠,用他的身份,活了下来。后来,他还收了一个徒弟。”
魏九指了指自己。
“那个徒弟,就是我。”
柳知秋的瞳孔,猛地一缩。
玄空……竟然是魏九的师父?!
那个策划了一切,因爱生恨的伪君子,竟然就是那个传授魏九一身本事,却又被魏九形容为“魂飞魄散,尸骨无存”的师父?
这关系,太乱了!
“我师父……玄空,他后来,还是找到了你外婆。”魏九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但那时候,你外婆已经嫁人,你娘也已经出生了。他知道自己没希望了。”
“但他不甘心。他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他不能毁了你外婆,就把怨气,撒在了你外婆最在乎的人身上。”
“他先是设计,让你外公死于一场‘意外’。然后,又把目光,投向了你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