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说到关键了。
柳知秋的呼吸都停滞了。她死死地盯着魏九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你爹柳老实是个好人但也好赌。”魏九缓缓说道“玄空利用了这一点。他设下赌局让你爹欠下了还不清的债。然后又用一种极其隐秘的降头术在你爹身上动了手脚。”
“所以你爹不是失足落水他是被人推进水里的。推他的人就是他自己。一个被玄空用魂魄炼制的傀儡控制了身体的行尸走肉。”
“他死的时候魂魄早就被我那个好师父给抽走了。”
轰!
柳知秋的脑子里像是有个炸雷猛地炸开。
她爹……不是意外死亡是被谋杀的!
被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叫“玄空”的魔鬼用如此诡异恶毒的方式给害死了!
而这个魔鬼还是魏九的师父!
“那我娘呢……”柳知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娘……也是他害死的吗?”
“你娘很聪明也很刚烈。”魏九说“她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在玄空还没来得及对她下手之前她选择了自己了断。她抱着你的牌位跳了井。用自己的命护住了你。”
“所以柳知秋你从小就是个孤儿。”
“你以为是命运不公是老天爷没长眼。但其实这一切都只是一个男人因爱生恨的一场精心策划的报复。”
“而策划了这一切的玄空也就是我的师父就躲在暗处冷眼旁观了这一切。他看着你被村里人欺负看着你为了还债拼命地赚钱。”
“他什么都没做。直到三年前他大限将至才终于出现找到了你外婆。他想做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之后他死了你外婆也死了。”
“临死前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我。让我来找你找到‘净世莲台’然后去州府替他完成一件‘未了的心愿’。”
魏九说完了。
山林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柳知秋呆呆地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她没有哭出声也没有歇斯底里。
她只是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塌了。
爹娘外婆外公……她所有亲人的死竟然都和这个叫“玄空”的魔鬼有关。
而自己这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还一直以为是自己家风水不好命太硬克死了所有的亲人。
原来不是天灾是人祸。
是彻头彻尾的人祸!
一股巨大的悲伤和愤怒像是火山一样在她的胸口积蓄燃烧。
她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魏九。
“为什么?”她嘶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问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你?”
魏九听到这个问题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侧着头“看”着她那张蒙着黑绸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爹是被我师父害死的?告诉你你娘是被我师父逼死的?告诉你你全家都是我师门恩怨的牺牲品?”
他一连串的反问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扎在柳知秋的心上。
“告诉你这些然后呢?”魏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让你拿着菜刀来砍我为你的父母报仇?柳知秋你觉得你有那个本事吗?”
柳知秋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她有那个本事吗?
没有。
别说报仇了她连站在魏九面前都需要鼓起全部的勇气。这个男人弹指之间就能让一个大活人灰飞烟灭自己在他面前跟一只蚂蚁有什么区别?
“还是说你希望我像个说书先生一样在你家灵堂上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你家的这些丑事一五一十地讲出来?”魏九继续说道“那样的话你猜猜那些村民会怎么看你?是同情你还是觉得你家晦气是个灾星然后把你绑起来烧死给村子驱邪?”
柳知秋的身体忍不住抖了一下。
她知道魏九说的没错。
在这个愚昧落后的小山村里一个身世离奇还跟妖魔鬼怪扯上关系的孤女下场绝对不会好到哪里去。村民们不会去探究什么真相他们只会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然后用最恶毒的方式来排除他们眼中的“异类”。
“我……”柳知秋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心里的那股愤怒和悲伤在魏九这冰冷而残酷的现实面前被浇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是啊她能做什么呢?
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又谈何报仇?
“告诉你这些对你对我都没有任何好处。”魏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平淡地做出了总结“只会让你陷入无谓的痛苦和愤怒然后做出一些愚蠢的会给我带来麻烦的举动。我这个人最讨厌麻烦。”
柳知秋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土的手。
她明白了。
在魏九的眼里她所有的情绪悲伤也好愤怒也罢都只是“无谓的”和“愚蠢的”。他之所以现在才告诉她真相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也不是因为他可怜自己。
只是因为他觉得“时候到了”。
他需要一个绝对听话不会在路上给他惹麻烦的“工具人”。而让她彻底死心就是让她听话的最好办法。
这个男人冷酷自私算计到了极点。
柳知秋的心一点点地冷了下来。
眼泪也停住了。
她知道为这样的人生气为这样的人流泪不值得。
她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我明白了。”她抬起头看着魏九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悲伤和愤怒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人死不能复生追究再多也没有意义。”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从现在起我不会再问任何关于我家里的事。我也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说什么我做什么。”
“我只有一个要求。”
魏九似乎对她的转变有些意外他侧着头问道“什么要求?”
“带我活下去。”柳知秋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带我活到州府。”
她知道报仇什么的对现在的她来说太遥远了。她连那个叫“玄空”的魔鬼到底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更何况他还已经死了。
而菩提寺那个害死外婆现在又想来夺走自己身上东西的庞然大物更是她无法撼动的存在。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而能让她活下去的只有眼前这个魔鬼。
这是一个很屈辱但又很现实的交易。
魏九听完她的话沉默了。
蒙着黑绸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柳知秋的心又悬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这个“要求”算不算过分。也许在他看来自己的死活根本不值一提。
过了许久魏九才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很轻在寂静的山林里听起来有些说不出的诡异。
“柳知秋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一点。”他说。
他重新转过身背对着她。
“跟上吧。”他一边走一边说道“咱们俩现在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需要你肩膀上的东西去完成我师父的‘遗愿’。而你需要我来帮你挡住菩提寺那些没完没了的秃驴。”
“在到达州府找到那个‘东西’之前我不会让你死。”
“当然前提是你别自己找死。”
他的话很直白也很残酷。
没有什么温情的许诺也没有什么虚伪的安慰。就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话反而让柳知秋的心安定了下来。
因为这很公平。
她用自己身上唯一有价值的东西换取了他的庇护。
这比那些虚无缥缈的同情和怜悯要可靠得多。
“我知道了。”柳知秋低声应道。
她默默地跟在魏九身后重新踏上了前路。
这一次她的脚步不再像之前那样虚浮。虽然身体依然疲惫但她的心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因为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一个在魔鬼身边艰难求生的“合作者”的位置。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魏九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了下来。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我们白天休息晚上赶路。”
柳知秋点了点头表示明白。菩提寺的人肯定想不到他们会反其道而行之。这确实是躲避追捕的好办法。
她找了块干净的草地放下背上的包袱从里面拿出两个又冷又硬的饼子。
这是她昨天在镇上的杂货铺买的。当时还觉得自己买多了现在看来这点东西根本撑不了几天。
她把其中一个饼子递向魏九。
“吃点东西吧?”她说。
不管怎么说现在两人是“合作”关系最基本的客套还是要有的。
魏九“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饼子摇了摇头。
“我不吃这些。”他说。
“那你吃什么?”柳知秋下意识地问道。
问完她就后悔了。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一个靠吸人精气神能从身体里长出鬼树的怪物怎么可能吃凡人的食物?
他不会是想……吃我吧?
柳知秋脑子里闪过一个恐怖的念头吓得她赶紧把手缩了回来抱着饼子警惕地看着魏九。
魏九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嘴角又勾起那抹嘲弄的弧度。
“放心我对你这种干巴巴的黄毛丫头没兴趣。”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正是他从那个老和尚玄真身上搜刮来的那个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袋。
只见他解开布袋的绳子从里面倒出了一把……香灰?
不对。
柳知秋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不是香灰而是一把炒熟的看起来黑乎乎的米。每一粒米都晶莹剔透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香味。
魏九捏起几粒黑米放进嘴里像吃豆子一样嘎嘣嘎嘣地嚼了起来。
“这是什么?”柳知秋好奇地问道。
“阴米。”魏九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用坟头土混着尸油炒出来的米。专门给‘下面’的人吃的。”
“呕——”
柳知秋刚咬了一口的饼子再也吃不下去了。她跑到一边扶着树把胃里那点东西吐得一干二净。
坟头土?尸油?
这都是什么阴间玩意儿?
他居然把这种东西当饭吃?
柳知秋吐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魏九又捏起一撮“阴米”面不改色地塞进嘴里。
她发誓她这辈子再也不想知道魏九的食谱了。
吐完之后柳知秋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她靠在树上看着魏九心里突然冒出一个问题。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她忍不住问道“是人?是鬼?还是……妖?”
这个问题她之前就想问了。
魏九嚼着阴米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山坳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柳知秋还没平复下来的喘息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淡淡地说道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是人。”
“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会走路的活尸。”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听在柳知秋的耳朵里却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悲凉。
一个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东西”。
这该是何等的孤独和悲哀?
柳知秋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永远蒙着黑绸的脸心里第一次对这个魔鬼产生了一丝除了恐惧之外的复杂的情绪。
就在这时一阵“咕咕”的鸟叫声突然从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
那叫声很奇特三长两短非常有规律不像是普通的鸟叫。
魏九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身那张蒙着黑绸的脸转向了鸟叫声传来的方向。
“有东西过来了。”他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