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柳知秋和魏九没有再交流。
他们严格地遵守着“白天休息晚上赶路”的原则。
白天魏九会找一个极其隐蔽的山洞或者树丛然后就像一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定”不知道是在修炼还是在睡觉。
柳知秋则负责警戒和……饿肚子。
自从见识过魏九的“阴米”之后她对自己包袱里那几个干巴巴的饼子也开始有点心理阴影了。但没办法为了活命她只能捏着鼻子就着水囊里的凉水硬往下咽。
她吃得很少因为她不知道这点干粮还能撑几天。
到了晚上魏九会准时“醒”过来然后两人便在崎岖的山路上沉默地穿行。
柳知秋的体力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好一些。或许是求生的意志在支撑着她她居然就这么咬着牙跟上了魏九的脚步没有掉队。
这两天里她的大脑也从最初的震惊和混乱中慢慢冷静了下来。
她开始思考。
思考自己的处境思考魏九这个人思考他们此行的目的。
魏九无疑是她见过最强大也最危险的人。跟他在一起就像是与虎谋皮随时都有可能被他一口吞掉。
但反过来想也正因为他的强大自己才能在菩提寺的追杀下暂时保住一条小命。
他们现在是一种互相利用的“合作”关系。
魏九需要她身上的“净世莲台”去完成他师父的遗愿去对付那个神秘的女人。
而她需要魏九的庇护活下去并且去州府查清当年的所有真相。
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
柳知秋知道要想维持这个平衡她就必须让自己变得“有用”。
一个只知道害怕和哭泣的累赘是绝对活不长的。
她有什么用?
她的手艺扎纸。在眼下的情况里显然派不上用场。
她的那点三脚猫的“阴火咒”在魏九这种级别的大佬面前更是跟小孩子玩火一样可笑。
她想来想去发现自己最大的价值竟然就是她肩膀上那个她一直想摆脱的“净世莲台”。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有些悲哀但也很现实。
除此之外她还能做什么?
柳知秋想起了外婆教给她的那些东西。
外婆不仅教了她扎纸还教了她很多关于“镇煞”、“驱邪”的知识。比如如何辨认各种鬼怪的踪迹如何布置简单的避凶法阵如何用一些常见的草药制作驱邪的香囊。
以前外婆总告诫她这些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使用会沾染因果。
所以她一直都只是当故事听没怎么往心里去。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她和魏九正走在一条随时都可能遇到“不干净”东西的路上。
或许这些被她忽略的知识能派上用场。
至少能让她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不至于像个傻子一样只知道尖叫。
想到这里柳知秋的心里有了一点点底气。
第三天傍晚他们按照约定来到了“三岔口”的那处废弃驿站。
驿站早已破败不堪屋顶塌了半边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几只乌鸦站在残破的屋檐上发出“呀呀”的怪叫给这个黄昏时分增添了几分萧瑟和诡异。
魏九和柳知秋到的时候陈瘸子还没有来。
“他会来吗?”柳知秋看着这荒凉的景象心里有些没底“他不会拿着佛珠跑路了吧?”
“他不敢。”魏九的语气很肯定“除非他想后半辈子都活在被我找到的恐惧里。”
他说着自顾自地走进驿站的大堂找了根还算完整的柱子靠着坐了下来闭目养神。
柳知秋没他那么大的胆子她不敢进屋。
她只是在院子里找了块相对干净的石头坐下一边啃着最后半个饼子一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天色一点点地暗了下来。
就在柳知秋觉得陈瘸子可能真的不会来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很快两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拉着一辆半新不旧的马车出现在了驿站的门口。
赶车的正是陈瘸子。
他看到魏九和柳知秋像是看到了亲人一样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表情。
“九爷!柳姑娘!可算等着你们了!”他从车上跳下来一瘸一拐地跑过来手里还捧着一个长条形的木匣子和一个卷起来的皮卷。
“幸不辱命!幸不辱命!”他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塞到魏九怀里自己则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九爷您要的东西都在这了!”他指着木匣子和皮卷说道“这是地图最新版的整个鬼市就这么一卷!这是‘忘川水’小的我……我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才从百宝阁的密室里给您‘请’出来的!”
他又指了指门口的马车“马也在外面绝对是上好的‘乌云骓’日行千里不敢说八百里是绝对没问题的!车里还给您备了些干粮和水还有一些换洗的衣服。”
“您看……还满意吗?”陈瘸子一脸讨好地看着魏九。
魏九没有说话。
他先是打开了那个皮卷。
那是一幅用某种兽皮鞣制而成的地图范围很大从他们现在所在的青州南部一直延伸到州府所在的北部区域。
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出了官道、商路、小径甚至是河流的走向。一些重要的城镇和驿站也都有标记。
柳知秋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这地图画得确实非常详细比她以前在镇上见过的任何一幅地图都要精细百倍。
然而魏九的“目光”却没有在这些地方停留。
他修长的手指划过地图最后落在了几个用红色朱砂画着小叉的地方。
那些红叉有的在深山老林里有的在荒废的古战场上还有的直接就在官道旁边的一个乱葬岗上。
每一个红叉的旁边都用极小的蝇头小楷写着一些注释。
“黑风寨山鬼窝生人勿进。”
“白骨滩水鬼窟夜半渡河十死无生。”
“将军冢百年老僵方圆十里寸草不生。”
……
柳知秋只是看了几个就觉得头皮发麻后背发凉。
这哪里是什么地图这分明就是一幅“鬼域分布图”!
而魏九他看的就是这些地方。
“嗯不错。”魏九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地图收了起来。
然后他又打开了那个长条形的木匣子。
匣子一打开一股冰冷到极致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气就从里面冒了出来。
柳知秋离得近被那股寒气一冲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她连忙运起外婆教的心法才勉强抵御住那股寒意。
她探头往匣子里看去。
只见匣子里面铺着厚厚的黑色丝绒。丝绒的中央静静地躺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由透明水晶制成的瓶子。
瓶子里装着半瓶清澈得如同泉水一样的液体。
那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一种妖异的梦幻般的蓝色光晕。
这就是“忘川水”?
看起来好像也没那么可怕?甚至……还有点好看?
就在柳知秋这么想的时候她突然看到那瓶中的液体似乎……动了一下。
就像是有生命一样。
“看够了吗?”魏九的声音冷冷地响起。
他“啪”的一声合上了匣子将那股寒气和妖异的蓝光都隔绝在了里面。
柳知秋如梦初醒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竟然一直盯着那瓶水在看连眼睛都忘了眨。
她心里一阵后怕。
这东西果然邪门!只是看一眼就差点被它迷惑了心智!
“东西我收下了。”魏九把地图和木匣子都收进怀里然后他从怀中拿出了那串用麻绳串起来的“金刚菩提子”丢给了陈瘸子。
“这是你的了。”
“哎!谢谢九爷!谢谢九爷!”陈瘸子如获至宝手忙脚乱地接住佛珠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从此以后咱们两清了。”
“是是是两清了两清了。”陈瘸子连连点头。
“你可以滚了。”
“好嘞!小的这就滚!”陈瘸子巴不得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把佛珠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爬上马车一抽鞭子那两匹乌云骓便拉着空荡荡的马车飞快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他甚至连那辆送给魏九的新马车都没敢多看一眼。
驿站里又只剩下了魏九和柳知秋两个人。
还有门口那辆散发着崭新木头味道的马车。
“上车。”魏九对柳知秋说。
柳知秋点了点头默默地爬上了马车。
车厢里很宽敞也很干净。一边的角落里堆着一些用油纸包好的干粮和几个装满了水的大水囊。另一边则放着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适合赶路的劲装。一套男式一套女式。
看得出来陈瘸子这个“中介”当得还是很称职的。
柳知秋找了个角落坐下。
魏九也跟着上了车坐在了她的对面。
“从今天起我们走官道。”魏九一边说一边在车厢里那盏防风的马灯下重新展开了那幅地图。
“走官道?”柳知秋有些意外“菩提寺的人肯定也在官道上设了关卡我们这样不是自投罗网吗?”
“他们是会设卡但他们想不到我们会这么快就出现在官道上。”魏九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而且走官道比我们在山里钻来钻去要快得多。”
“我们没时间在山里浪费了。”
他的手指停在了地图上一个离州府不远的地方。
那里同样画着一个血红色的叉。
叉的旁边写着三个字。
“封门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