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九正和两匹发疯的马较劲,听到柳知秋的喊声,他头也没回,只是右手拇指和中指一搓。
“啪”的一声轻响,一小簇黑色的火焰就在他的指尖凭空燃起。
他屈指一弹,那簇小火苗便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柳知秋面前那堆混合了血液的艾草和安息香上。
“呼——”
草料瞬间被点燃,一股夹杂着艾草、安息香和血腥味的浓烈白烟立刻升腾而起。
这味道说不上好闻甚至有点刺鼻,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心神安定的力量。
“快!熏它们的鼻子!”柳知秋也顾不上烫,抓起那块燃烧的石头就朝着马头冲了过去。
魏九立刻会意,他用尽全力将其中一匹马的脑袋死死地按住扭向柳知秋的方向。
柳知秋赶紧把冒着浓烟的石头凑到那匹马的鼻子下面。
“嗤……嗤……”
浓烟被马儿吸进了鼻孔里。
奇迹发生了。
那匹原本还在疯狂挣扎的乌云骓在吸入浓烟之后身体猛地一僵,然后那股疯狂的劲儿竟然肉眼可见地消退了下去。
它打了几个响鼻甩了甩头,眼睛里的血丝也慢慢褪去。虽然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总算是安静了下来。
“有用!”柳知秋心里一喜。
她又赶紧用同样的方法去熏另一匹马。
很快,两匹受惊的骏马就都被安抚了下来。它们低着头温顺地站在原地,只是时不时地还用畏惧的眼神偷偷地瞟一眼不远处那具站着不动的尸体。
危机总算是解除了。
柳知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感觉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她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刚才那一下真是把她吓得不轻。
魏九松开按着马头的手,他没有看那两匹马,而是“看”向了柳知秋。
或者说,是看向她脚边那些从包袱里倒出来的瓶瓶罐罐。
“你外婆给你的?”他问。
“嗯。”柳知秋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她现在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情急之下把老底都给翻出来了。
魏九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了那具尸体面前。
“上车。”他对着尸体下达了命令。
尸体接收到指令,又开始用那种僵硬的姿势一步一步地朝着马车挪动。
柳知秋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手脚麻利地把散落一地的东西都收回包袱里,然后躲得远远的。
她实在是不想跟那个怪物有任何近距离的接触。
接下来又是一个难题。
怎么把这具连膝盖都不会打弯的尸体弄到车厢里去?
魏九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
他让尸体走到车厢门口,然后自己先跳上车。
接着他伸出手抓住尸体的两条胳膊,就像拔萝卜一样大喝一声硬生生地就把那具沉重的尸体给拽进了车厢里。
“咚”的一声闷响,尸体被他扔在了车厢的角落里靠着车壁坐着。
柳知秋在下面看着眼皮子直跳。
这家伙对他师父的“遗体”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上来。”魏九弄好尸体,对车厢外的柳知秋说。
柳知秋犹豫了。
她真的要跟一具会走路的尸体共处一室?
光是想想她就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怎么?你想在外面跟马一起跑?”魏九的声音冷冷地传了出来。
柳知秋打了个哆嗦。
算了,跟马跑还不如跟尸体待在一起。至少,车厢里还有魏九这个大魔头在那尸体应该不敢乱来。
她心一横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马车。
一进车厢一股混合着木头、腐朽和淡淡血腥味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那具尸体就坐在她对面的角落里低着头一动不动。在车厢里昏暗的光线下它的脸显得格外的青白格外的渗人。
柳知秋赶紧缩到离它最远的另一个角落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小包袱连大气都不敢喘。
魏九没有理会她的紧张。
他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月光,然后从怀里摸出了那颗夜明珠。
柔和的光芒再次照亮了车厢。
他自己则盘腿坐在了车厢的中央正好隔在柳知秋和那具尸体之间。
“从这里到封门村大概还有四五天的路程。”魏九闭着眼睛缓缓开口,“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尽量不进城镇只走小路。晚上赶路白天找地方休息。”
“嗯。”柳知秋小声地应着。
不进城镇最好,带着这么个“大家伙”要是被人看见了那麻烦可就大了。
“还有,”魏九话锋一转,“管好你的嘴。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我知道。”柳知秋赶紧点头。
她现在巴不得当个哑巴和瞎子只要能让她安安稳稳地活到州府就行。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车轮压过路面的“咕噜”声和马蹄的“哒哒”声。
柳知秋缩在角落里一开始还紧张得不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具尸体生怕它突然暴起伤人。
可时间一长疲惫感就涌了上来。
这几天她实在是太累了,精神一直高度紧绷就没好好休息过。
现在虽然身边有个定时炸弹,但好歹是在马车里不用自己走路,身体一放松困意就止不住地往上冒。
她的眼皮开始打架。
不行,不能睡!万一睡着了这尸体突然扑过来怎么办?
柳知秋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可就在这时她突然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清冷的香味。
这香味是从魏九的身上散发出来的。
很奇怪的香味不像是熏香也不像是花香,倒像是一种……雪后松林的味道。
闻到这股味道柳知秋那颗因为恐惧而狂跳不止的心竟然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连带着那股浓浓的困意也变得更加汹涌。
她的头一点一点的,最后终于撑不住靠在车壁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她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家伙身上到底是什么味道?还挺好闻的……
……
柳知秋是被一阵剧烈的颠簸给弄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天已经亮了。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
她坐起身揉了揉还有些发沉的脑袋朝车外看去。
马车停在一片小树林里周围很安静。
魏九不在车上。
柳知秋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就往对面的角落看去。
那具尸体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靠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她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她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吸进肺里让人精神一振。
她看到魏九正站在不远处的一条小溪边不知道在干什么。
柳知秋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醒了?”魏九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
“嗯。”柳知秋走到他身边才发现他正在清洗双手。
溪水很清澈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那只没有戴手套的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鬼手在水里轻轻晃动。
那只手昨晚才刚刚掏出了一颗千年树妖的内丹。
柳知秋看着那只手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我们……今天就在这里休息吗?”她找了个话题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
“嗯。”魏九洗干净手从溪里站起来用一块布慢慢地擦干手上的水珠然后重新戴上了那只黑色的手套。
“你去洗漱一下吃点东西。天黑之后我们继续赶路。”他说完就转身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去。
柳知秋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没问出口。
她走到溪边掬起一捧清凉的溪水洗了把脸。
冰冷的溪水让她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那张有些憔悴但还算干净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这才几天功夫她的人生就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一个一心只想去州府讨生活的小小纸扎铺老板变成了现在这个跟着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亡命天涯的通缉犯。
她不知道这条路最终会通向哪里。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
为了外婆为了查清当年的真相也为了……她自己。
柳知秋洗漱完回到马车旁。
魏九正靠在树上闭目养神。
她从马车里拿出自己的干粮和水囊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默默地啃着饼子。
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柳知秋一边吃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打量着魏九。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身上的秘密实在是太多了。那个什么“净世莲台”他那个已经死了八百年的师父还有封门村那口井……
每一个都像一团迷雾让人看不清摸不透。
而自己就被卷在这团迷雾里身不由己。
“看够了吗?”
就在柳知秋胡思乱想的时候魏九冰冷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柳知秋吓了一跳嘴里的饼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赶紧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我没看你。”她小声地辩解道。
魏九没有戳穿她。
他换了个姿势淡淡地说道:“昨晚做得不错。”
柳知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自己用艾草熏马的事情。
“凑巧而已。”她含糊地说道“都是外婆以前教的一些……不入流的小法子。”
“不入流?”魏九轻笑一声“能解决问题的就不是小法子。”
他的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你外婆教了你不少东西。”
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陈述句。
柳知秋的心提了起来。
他想干什么?又要盘问自己的底细吗?
“我……我外婆就是个普通的乡下人懂一些土方子而已。”她硬着头皮说道。
“是吗?”魏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一个普通的乡下人会随身带着安息香和朱砂?会知道用艾草混合人血来安抚惊了魂的畜生?”
柳知秋的后背又开始冒冷汗了。
她就知道瞒不过这家伙。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难道要告诉他我外婆其实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专门跟鬼神打交道?
那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吗?
就在柳知秋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魏九却突然话锋一转。
“算了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只要你记住一点。”
他“看”着柳知秋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我身边你最好让自己一直‘有用’。”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柳知秋自顾自地走到了马车旁开始检查车轮和马具。
柳知秋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让自己一直“有用”。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深深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是啊她现在之所以还能活蹦乱跳地坐在这里不就是因为她还有用吗?
她身上的“净世莲台”是魏九需要的。
她懂的那些“小法子”能在关键时刻帮上一点小忙。
如果有一天她变得没用了……
柳知秋不敢再想下去。
她默默地收起干粮站起身。
她走到马车旁看着正在忙碌的魏九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
“那个……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魏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张蒙着黑布的脸转向了她。
虽然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柳知秋能感觉到他似乎有些意外。
“你会做什么?”他问。
“我……我力气不大但可以帮你递个东西或者……或者检查一下马车里备用的东西够不够。”柳知秋小声地说道。
她不想再像个废物一样坐在一旁等着别人的审判。
她要主动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魏九沉默了片刻。
“去把水囊都灌满。”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溪“再检查一下干粮看看还能吃几天。”
“好!”
得到任务的柳知秋像是领了圣旨一样立刻行动了起来。
她拎着几个空水囊跑到溪边仔仔细细地把它们都灌满。
然后又爬上马车将陈瘸子准备的那些干粮都清点了一遍。
“报告!”她从马车上跳下来跑到魏九面前学着话本里小兵的样子煞有介事地说道“水都灌满了!肉干还有五包面饼还有三大摞省着点吃撑个七八天没问题!”
魏九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知道了。”他淡淡地应了一声转过身继续检查马车。
但这一次柳知秋却敏锐地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冰冷得能冻死人的气息好像……淡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