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气氛似乎缓和了不少。
柳知秋不再像之前那样,时刻提心吊胆,看什么都像催命的鬼。她开始主动地承担起一些杂活。
比如,在白天休息的时候,她会负责警戒,观察周围的环境,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踪迹。
她还会整理马车,把那些干粮、水囊、还有魏九那些奇奇怪怪的“作案工具”,都分门别类地放好,方便取用。
有时候,她甚至会壮着胆子,跟魏九说上几句话。
当然,她问的,都是一些关于赶路和生存的,很实际的问题。
比如,“我们下一站在哪里休息?”“这条路安全吗?”“万一马病了怎么办?”
对于这些问题,魏九通常都会言简意赅地回答。
虽然他的态度依旧冷淡,但至少,他没有再嫌她烦。
这种微妙的改变,让柳知秋心里,稍稍有了一点底气。
她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被挟持的人质,而更像是一个……嗯,一个临时的,负责后勤的同伙。
虽然这个“同伙”的身份,让她觉得有点别扭,但总比当一个随时可能被丢掉的累赘要强。
而那具会走路的尸体,也渐渐地,没有那么吓人了。
看习惯了之后,柳知秋发现,它其实……也就那样。
只要魏九不下命令,它就跟一尊木雕泥塑一样,杵在角落里,一动不动,毫无威胁。
有时候,柳知秋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那不是一具尸体,而只是一个做得特别逼真的……大号纸人。
当然,这种错半觉,只会在白天出现。
一到晚上,当马车在黑暗中穿行,车厢里只有夜明珠幽幽的光时,柳知秋看着那具尸体在光影下明明灭灭的脸,还是会忍不住心里发毛。
第四天傍晚,他们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马车的一个轮子,在经过一段颠簸的石子路时,被一块尖锐的石头给硌坏了,辐条断了好几根。
虽然还能勉强行走,但速度慢了很多,而且发出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山路上,传出老远。
“前面,大概十里地,有个镇子,叫‘野狐镇’。”魏九停下马车,检查了一下车轮,对柳知秋说,“我们得去那里,找个木匠,把车轮修好。”
“进镇子?”柳知秋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我们……带着他,怎么进镇子?”
她的目光,瞥向了车厢里那具尸体。
这东西,要是被镇上的人看见了,非得炸了锅不可。
“我有办法。”魏九似乎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况。
他从那个大包裹里,翻出了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红色的药丸,然后爬上马车。
他捏开尸体的嘴,把那颗药丸,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又拿出那套给尸体化妆的东西,在尸体的脸上,重新涂抹了一番。
这一次,他没有再把尸体画成青白色的死人脸,而是给它扑上了一层暗黄色的粉,又在它的嘴唇上,涂了一点点红色。
这么一弄,那尸体看起来,就不像个死人了,倒像是一个……得了重病的,病入膏肓的病人。
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毫无生气。
“好了。”魏九拍了拍手,跳下马车,“这样,别人看到了,只会以为他是个快死的痨病鬼,不会想到别的地方去。”
柳知秋看着车厢里那个“焕然一新”的尸体,心里暗暗咋舌。
这家伙,还真是个人才。
连这种法子都想得出来。
“走吧。”魏九重新坐上车夫的位置,一抖缰绳,破了个轮子的马车,便一瘸一拐地,朝着野狐镇的方向,缓缓驶去。
天黑透的时候,他们终于看到了野狐镇的灯火。
这是一个规模不大的小镇,坐落在山坳里,只有一条主街。
街上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了,只有一家挂着“悦来客栈”招牌的客栈,还亮着灯。
魏九把马车,停在了客栈门口。
一个店小二,打着哈欠,从里面迎了出来。
“二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住店。”魏九从车上跳下来,声音压得很低,“要一间安静点的上房。另外,我这车轮坏了,镇上可有手艺好的木匠?”
“木匠?”店小二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破损的车轮上停了停,“有倒是有,就住街那头。不过这会儿,怕是早就睡了。客官要修车,得等到明天一早了。”
“无妨。”魏九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丢给了店小二,“这是房钱。剩下的,给我们准备一桶热水,再随便弄点吃的,送到房里来。”
店小二一看到银子,眼睛都亮了,脸上的哈欠,也瞬间变成了热情的笑容。
“好嘞!客官您放心!保证给您安排得妥妥当当!”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去牵马,“小的先把您的马,牵到后院去喂上好的草料。”
“等等。”魏九拦住了他。
“车上,还有我的家人。”他指了指车厢,“他得了重病,身子骨弱,吹不得风。劳烦你,帮我们把他,扶到房里去。”
“家人?”店小二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车厢里,好像还坐着一个人影。
他也没多想,只当是富家公子带着生病的亲人赶路。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得嘞!客官您稍等!”他应了一声,就准备上车扶人。
柳知秋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让一个外人,去碰那具尸体?万一……万一被他发现什么端倪怎么办?
就在这时,魏九却抢先一步,自己爬上了马车。
“他怕生,还是我来吧。”
说着,他弯下腰,很轻松地,就将那具尸-体,像抱一个病人一样,从车厢里抱了出来。
他抱着尸体,从车上跳下来。
店小二赶紧凑上去,想搭把手。
“客官,我来我来!”
“不用。”魏九侧身,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他身上有病气,会过人。你离远点。”
店小二一听,吓得赶紧后退了两步,脸上露出了嫌弃和畏惧的表情。
魏九抱着尸体,当先走进了客栈。
柳知秋赶紧跟上。
店小二在前面引路,把他们带到了二楼最里面的一间上房。
“客官,就是这间了。这里最清静,保证没人打扰您。”他打开房门,点头哈腰地说道。
魏九抱着尸体,径直走了进去,将尸体,小心地,放在了床上,还给它盖上了被子。
那动作,要多温柔有多温柔,就好像,那真的是他重病的亲人一样。
柳知秋在一旁看着,心里直犯嘀咕。
这家伙,演戏还真演全套。
“热水和饭菜,马上就给您送来!”店小二说完,就一溜烟地跑了,好像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不,是两个人,和一具尸体。
柳知秋长出了一口气,感觉紧绷的神经,总算是可以放松一下了。
她打量了一下房间。
房间还算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虽然简陋,但对他们这些亡命之徒来说,已经算是天堂了。
“今晚,就在这里休息。”魏九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明天一早,我去找木匠修车。你留在房里,看好他,哪儿也别去。”
“我?”柳知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一个人……看他?”
让她跟一具尸体,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
她有点害怕。
“怎么?你还怕他吃了你?”魏九冷哼一声,“我下了药,天亮之前,它动不了。”
听到这话,柳知秋才稍稍放下心来。
“知道了。”她点了点头。
很快,店小二就把热水和饭菜送了来了。
是两菜一汤,还有一壶温好的酒。
柳知秋已经好几天没吃过热乎的饭菜了,闻到那股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她也顾不上客气,拿起筷子,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魏九倒是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小口地喝着酒,不知道在想什么。
柳知秋吃饱喝足,又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旅途的疲惫,一扫而空。
她擦干头发,走到床边,看了一眼那个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的“病人”。
它就那么安详地躺着,胸口没有任何起伏,如果不是知道底细,真的会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柳-秋正准备爬上床,在外侧将就一晚。
可就在这时,她的鼻子,突然动了动。
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很奇怪的,很淡的味道。
这味道,很难形容。
有点像……东西放久了,腐烂的味道。
但又夹杂着一丝……草木的清香?
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的气味。
柳知秋皱了皱眉。
这客栈,怎么会有这种味道?
她凑近了,在房间里,仔细地闻了闻。
很快,她就找到了味道的来源。
是……是那具尸体!
那股奇怪的味道,就是从躺在床上的尸体身上,散发出来的!
柳知秋的心,猛地一沉。
坏了!
她想起魏九之前说的话。
用树妖的内丹,来激活尸体的“生机”。
用玄空的死气,来压制内丹的“妖性”。
一生一死,一阴一阳,相互制衡。
可现在,这股味道……
腐烂的,是死气。
清香的,是妖气。
两种味道,同时出现了!
这说明,两者之间的平衡,可能……出问题了!
“怎么了?”
魏九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开口问道。
“你……你过来闻闻。”柳知秋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身上……有股怪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