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九闻言,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
他没有像柳知秋那样用鼻子去闻,而是伸出那只没有戴手套的鬼手,在尸体的上方,隔着一寸的距离,缓缓地扫过。
片刻之后,他收回了手。
“是内丹的妖气,和尸体里的死气,开始冲突了。”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担忧,“我下的药,只能暂时压制它的行动,但压不住这两种力量的相互排斥。”
“那……那怎么办?”柳知秋急了,“这味道越来越浓了,万一被客栈里的人闻到,肯定会起疑心的!”
这股味道,虽然现在还很淡,但对于嗅觉灵敏的人,或者一些懂行的“专业人士”来说,就像是黑夜里的灯塔一样显眼。
“而且,它们要是再这么冲撞下去,这具尸体……会不会炸了?”柳知秋越想越害怕。
这玩意儿要是炸了,那威力,估计不比一个炸药包小。
“炸倒不至于。”魏九摇了摇头,“最多,就是这具假身彻底报废,里面的内丹,也会因为力量失衡而毁掉。”
“那我们的计划,不就全完了?”柳知-秋急得在原地直跺脚。
他们费了这么大的劲,又是闯地宫,又是杀树妖,才弄出这么个“大杀器”,要是就这么废了,那也太亏了。
魏九没有说话,他似乎也在思考对策。
房间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那股诡异的怪味,还在持续不断地,从尸体身上,散发出来,慢慢地,弥漫了整个房间。
柳知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外婆教给她的那些知识。
镇煞?驱邪?
不行,这些法子,都是针对阴魂鬼物的。眼前这个,是死气和妖气的混合体,用那些法子,说不定会适得其反。
那……掩盖气味?
柳知秋想起了外婆以前做的一种香。
那种香,叫“百和香”。
是用十几种不同的,气味或浓烈或清淡的香料、草药,按照特定的比例,混合研磨而成。
点燃之后,能散发出一种非常复杂的,层层叠叠的香味。
外婆说,这种香,最大的用处,不是安神,也不是祭祀,而是“遮掩”。
它能有效地,掩盖住周围环境中,其他的味道。不管是尸臭味,血腥味,还是妖物的骚臭味,都能被它盖过去。
“我……我好像有个法子。”柳知秋眼睛一亮,连忙跑到桌边,打开了自己的那个“百宝囊”。
她把里面的东西,又一次,哗啦啦地全倒了出来。
“你在干什么?”魏九看着她在一堆破烂里翻来翻去,皱起了眉。
“找东西!”柳知秋头也不抬地说道,“我外婆以前教我做过一种香,可以盖住这股味道!”
她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在那些瓶瓶罐罐和纸包里翻找。
沉香,檀香,丁香,藿香,白芷,甘松……
很快,她就凑齐了七八种制作“百和香”所需要的材料。
虽然不全,但现在,也只能将就了。
她找来一个空茶杯,把这些香料和草药,都倒了进去,然后拿起桌上的一根筷子,用力地,将它们捣碎,混合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她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空白的黄纸符,咬破手指,用血,在上面飞快地画了一个她自己也看不太懂的,外婆教的符文。
外婆说,这个符,叫“清净符”,能净化污秽,调和气场。
她把画好的符纸,点燃,丢进了茶杯里。
然后,她端着那个冒着袅袅青烟的茶杯,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圈。
随着那股复杂的香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股原本越来越浓的,腐臭和清香混合的怪味,竟然真的,被压了下去,慢慢地,闻不到了。
整个房间里,都充斥着“百和香”那股独特的,让人心神宁静的香味。
“搞定!”柳知秋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她得意地看了一眼魏九,那眼神,像是在说:怎么样,我厉害吧?
魏九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柳知-秋,那张蒙着黑布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柳知秋却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似乎……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如果说,之前他看自己,像是在看一个还有点用处的工具。
那么现在,他看自己的眼神,就好像……一个手艺精湛的工匠,在审视一件刚刚被发掘出来,还未经雕琢的璞玉。
这种感觉,让柳知-秋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慌。
她赶紧低下头,不敢再和他对视。
“咳咳,那个……味道是暂时盖住了,但治标不治本。”她清了清嗓子,掩饰着自己的不自在,“我们还是得想个法子,解决根源问题。”
“我知道。”魏九收回了目光,重新坐回桌边。
“等到了封门村,我会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封门村?”柳知秋愣了一下,“到了那里,我们不是要把他……丢出去,吸引菩提寺的注意吗?还解决什么?”
“你以为,只是把他丢出去,就完了?”魏九冷笑一声,“菩提寺那帮秃驴,一个个都精得跟猴一样。一具不会动的尸体,怎么可能骗得过他们?”
“我的计划是,让他‘活’着走进封门村,然后在所有人的面前,‘死’在村口那口井边。”
“我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看到,玄空大师,是在追查‘井神’的秘密时,力竭而亡的。”
“我还要在他身上,留下一些‘线索’,一些关于‘净世莲台’的,真真假假的线索。让菩提寺的人相信,真正的秘密,就藏在那口井下。”
柳知秋听着魏九的计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巴骨,一路窜到后脑勺。
这个计划,实在是太周密,也太恶毒了。
他不仅要嫁祸给那个什么“井神”,还要把菩提寺的人,都引到那个陷阱里去。
“那……这具尸体,怎么才能‘活’着走进村子?”柳知秋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这就需要,彻底融合它体内的生机和死气。”魏九的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而融合它们的关键,就在封门村的那口井里。”
“井里?”
“那口井,是我出生的地方,也是我……‘重生’的地方。井底,连接着一处极阴之地,积攒了数百年的怨气和死气。”
“只要把他,在井里,泡上七天七夜……”
魏九的话,还没说完。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柳知秋吓得魂都快飞了,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脸惊恐地看着房门。
谁?!
这么晚了,谁会来敲门?
是那个店小二?还是……客栈里的其他人,闻到了刚才的怪味,过来查看了?
魏九的反应,比她快得多。
在敲门声响起的瞬间,他身形一晃,就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房门后面。
他一只手,按在门栓上,另一只手,已经从怀里,摸出了一把薄如蝉翼的,黑色的短刀。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柳知秋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薄薄的木门。
“咚!咚!咚!”
敲门声,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重,越来越急。
“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醉醺醺的,含糊不清的叫嚷声。
“开门!快给老子开门!”
“老子知道你们在里面!刚才那股香味,骚得老子骨头都酥了!是不是藏了什么小娘们?快让大爷我,也乐呵乐-呵!”
随着这声污言秽语,那扇木门,被他从外面,一脚,给踹开了!
一个满身酒气,身材魁梧的壮汉,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