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知道刘富贵是一片好意,在内地人的传统观念里,“读书改变命运”是天经地义的真理,一个长辈愿意出钱供晚辈读书,那是天大的情分。但刘湘自己心里很清楚:他不需要读书。
不是傲慢,而是现实。自己带着二十多年的商业知识和市场认知穿越回来,香港未来四十年的经济走势、产业变迁、风口机会,他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清楚。花两年时间去夜校学初级会计或者基础英文,对自己来说无异于浪费生命。他缺的不是知识,是本金、是人脉、是运作的起点。而这些东西,在刘富贵的服装档口里能更快地积累。
但直接拒绝会显得不知好歹。刘湘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委婉地说:“叔,您的心意我领了。真的,我特别感激。但是我想了想,我还是想先跟您学做生意。”
刘富贵微微皱眉:“你不读书,以后怎么办?你才十八岁——”
“叔,您听我说完。”刘湘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刘富贵,“我不是不想学东西,我是觉得,做生意本身就是最好的学习。您做服装批发这么多年,比我读任何书都管用。进货、压价、走账、管库存、看行情、跟客户打交道——这些东西,课堂里教不了。”
刘富贵没有立刻回答,夹了一块烧鹅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我不是说读书没用,而是我现在这个情况,最缺的不是学历,是经验。我要是去读两年书回来,什么都耽误了。您当年来香港的时候,不也是一边干活一边学的吗?您能教会我很多。”刘湘斟酌着语言缓缓答道。
这话说得聪明。刘富贵当年也是十几岁来香港,从最底层干起来的,他确实没有读过什么书,全靠实践积累。刘湘拿他自己的经历来说服他,既表示了尊重,又让他没法反驳。
刘富贵嚼完那块烧鹅,又喝了一口奶茶,终于开口了:“你倒是会说话。我不是非逼你读书,我是怕你以后后悔。你现在年轻,觉得赚钱要紧,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你就知道——”
“叔,我不会后悔。”刘湘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我做出的选择,我自己承担。”
刘富贵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似乎在判断这个少年是不是真的想清楚了。刘湘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最后刘富贵叹了口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行,你有主见。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跟我学做生意,就不能偷懒。档口早上七点开门,你六点半要到。搬货、理货、记账、跑腿,什么都得干。我一个月给你八百块底薪,干得好再加提成。你要是受不了这个苦,随时跟我说,读书的路还给你留着。”
八百块底薪。刘湘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这个数字低于香港的普通工人工资,但对于一个刚拿到身份证、没有任何经验的偷渡少年来说,已经算是不错的起步了。而且刘富贵说了“干得好再加提成”,说明这个堂叔是真的想带他。
“谢谢叔。”刘湘端起冻奶茶,以茶代酒,跟刘富贵碰了一下杯。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冰块在杯中晃动,奶茶的泡沫沿着杯壁缓缓滑落。
吃完饭,刘富贵带着刘湘去了深水埗的服装批发市场。市场在长沙湾道一带,由几栋旧工业大厦和唐楼的底层商铺组成,密密麻麻的档口一个挨着一个,卖什么的都有——牛仔服、夹克衫、衬衫、t恤、连衣裙、童装,款式多得让人眼花缭乱。空气中混杂着布料的气味、纸箱的霉味和隔壁茶餐厅飘出来的油烟味,嘈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到处都是拖着推车运货的工人,推车的铁轮子在水泥地面上碾出刺耳的嘎吱声。
刘富贵的档口在二楼,不大,大约三十平方米,三面墙上挂满了样品,地上堆着几十个纸箱。档口没有正式的招牌,只是在门口贴了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刘记服装”四个字。雇了两个女工,都是四五十岁的本地妇女,一个负责熨烫,一个负责打包。档口的生意主要做批发生意,客户是香港本地的小服装店老板和从内地来的“倒爷”。
刘富贵站在档口中间,像一个将军检阅部队一样,指着墙上挂着的样品,开始给刘湘上第一课。
“你看这件牛仔喇叭裤,”刘富贵从墙上取下一件样品,翻到内侧的洗水标,“这是从观塘的山寨厂拿的货,面料是台湾的,做工还行,进价十二块港币一件。”
“十二块?”刘湘接过裤子,摸了摸面料,仔细看了看针脚。自己上一世做服装,对成本结构烂熟于心。一条牛仔喇叭裤,面料成本大约五到六港币,人工裁缝三到四港币,加上辅料和包装,成本价大概在十到十一港币。山寨厂卖十二港币,毛利只有一到两港币,算是薄利多销的路子。
刘富贵点点头:“对,十二块。我批发给下面的零售商,一件十八块。零售商拿到店里卖,标价三十五到四十块。你自己算算,这里面谁赚得最多?”
“零售商。”刘湘不假思索地说,“毛利十七到二十二块,差不多翻了一倍。”
“聪明。”刘富贵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你不能光看毛利。零售商要承担店面租金、人工、水电,还有压货的风险。一件衣服挂在店里三个月卖不出去,他就亏了。我做批发,周转快,今天进的货,后天可能就出完了。我的钱不会压在货上,他的钱会。”
刘湘听明白了。这就是批发生意的核心逻辑——用低毛利换高周转,用规模换利润。一件衣服赚六块,一天走五百件,就是三千块;一个月做二十天,就是六万块。刨去档口租金、人工、杂费,纯利润至少三四万。在1980年的香港,这已经是一个相当体面的收入水平。
他开始在心里默默盘算:如果自己能在半年内摸清这条供应链的上游和下游,找到更便宜的货源,或者开拓更大的销售渠道,利润空间还能再往上提。但眼下,他什么都不用想,先把刘富贵教的东西学扎实。
“叔,明天早上六点半,我准时到。”
刘富贵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扔给他一把:“档口的钥匙,别弄丢了。”
刘湘接过钥匙,金属的冰凉触感传到掌心,沉甸甸的。从明天开始,自己就不再是那个趴在橡皮艇船舷上的偷渡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