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富贵住在深水埗一栋旧唐楼的四楼,两房一厅,建筑面积七百尺。在香港,这已经不算小了。客厅能摆下一张折叠圆桌、一套沙发和一台二十寸的彩电,厨房和卫生间虽然逼仄,但五脏俱全。两个房间,刘富贵夫妻一间,另一间原本堆货,刘湘来了之后,腾出来给他住。
刘富贵的老婆叫阿珍,四十出头,圆脸,说话大嗓门,在档口负责管账。她对这个从内地来的侄子谈不上热情,但也绝不刻薄,饭桌上会给他夹菜,偶尔唠叨两句“多吃点,太瘦了”。刘湘心里清楚,能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里给他一张床、一口饭,已经是天大的恩情。
七百尺的房子住了三口人,加上堆在客厅角落的货样,空间并不宽裕。但刘湘觉得很满足,自己上一世住过深圳湾的豪宅,也住过城中村的握手楼,对物质条件早就看淡了。这张折叠床虽然窄,翻身时吱呀作响,但比深圳河的水暖和一万倍。
在刘记服装档口帮忙,转眼就是三个月。
每天清晨六点半,刘湘准时到档口开门,扫地、擦桌、烧水、泡茶,然后把前一天晚上理好的货按款式分类挂好。七点钟,刘富贵到了,两人一起吃街边买来的菠萝包和奶茶,边吃边聊当天的安排。八点钟,阿珍和两个女工陆续到齐,档口正式开张。
三个月里,刘湘把档口的里里外外摸了个透。
进货方面,他跟着刘富贵跑过观塘、长沙湾、荔枝角的七八家山寨制衣厂,学会了看面料、辨针脚、算成本。一条牛仔裤,面料是台湾的还是本地的,拉链是YKK还是杂牌,他上手一摸就知道。自己甚至能根据一批货的走线密度和线头数量,反推出工厂的管理水平和工人的熟练程度。
出货方面,他记下了所有老客户的拿货习惯。旺角的陈太每周二来,专拿女装衬衫,一次二十到三十件,喜欢压价,每次都要多送两件做添头。佐敦的阿强做的是年轻人的生意,专挑喇叭裤和花衬衫,量大但账期长,总要催三次才付款。还有那些从内地过来的“倒爷”,出手最爽快,一拿就是上百件,现金结账,但砍价也最狠,动不动就“刘老板,给个批发价再打八折”。
刘富贵教他的那些门道,他消化得比谁都快。进价、批发价、零售价之间的价差,自己闭着眼睛都能算。但他渐渐不满足于此——他看到了一个更大的市场,一个刘富贵没有碰过的市场。
那就是街头零售。
刘富贵的档口只做批发,客户都是零售商和内地客商,从不直接面对终端消费者。但刘湘注意到,深水埗和旺角的街边小贩,一件同样的衣服能卖出比批发价高一倍的价格。那些小贩推着车、摆着地摊,扯着嗓子吆喝,一晚上能卖掉几十件甚至上百件。他们没有档口租金,没有员工工资,成本低,周转快,利润反而比正规店铺还高。
刘湘动了心思。
他想自己去拿货,去街边摆摊卖。启动资金不需要太多,几千港币就够了。自己这三个月攒下了底薪加提成大约三千多港币——刘富贵说话算话,除了每月八百底薪,还按出货量给了提成。加上他平时省吃俭用,手里有将近四千块。
但有一个问题让他越来越不安:他住在堂叔家里,吃堂叔的饭,拿堂叔的工资,现在却要自己出去单干,这算什么?更关键的是,他一个大男人,十八岁了,总不能在堂叔家住一辈子。阿珍虽然没说什么,但每次他洗完澡出来,阿珍就要赶紧收拾浴室,客厅里堆着他的杂物,电视看不了十分钟就要让位给货样……而且来了这么久,堂叔堂婶家始终只有两人,他已经意识到什么了,自己是时候搬出去了。
十二月底的香港,天气转凉,街上的行人开始穿起外套。深水埗的夜晚,霓虹灯在湿冷的空气中晕开一圈圈光晕。这天收工后,刘富贵照例泡了一壶普洱,两人坐在客厅里喝茶。阿珍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刘湘端着茶杯,酝酿了一会儿,开口了。
“叔,我想跟您说个事。”
刘富贵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烟:“说。”
“我想自己拿点货,去街边摆摊卖。”
刘富贵的动作顿了一下,烟灰掉在裤腿上,他弹了弹,抬起眼皮看着刘湘。客厅里安静了两秒,只有厨房的水声和电视机里《欢乐今宵》的罐头笑声。
“你想好了?”刘富贵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想好了。”刘湘把茶杯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叔,您教了我三个月,进货出货这些我基本都懂了。我想试试零售这一块。批发和零售是两回事,但我觉得街边摊有搞头。成本低,见钱快,就算亏也亏不到哪里去。”
刘富贵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吊灯下散开。“我不是拦你。年轻人想自己闯,是好事。但你有没有想过,街边摆摊不是那么容易的——抢位置、躲小贩管理队、跟旁边摊主打交道,乱七八糟的事多着呢。”
“我知道,但我想试试。还有一件事……”
顿了顿,看了厨房方向一眼,压低声音说:“叔,我想搬出去住。在您这儿住了三个月,够麻烦您和阿珍婶了。我现在有身份证,能自己租房子了,不能老赖在您这儿。”
刘富贵皱了皱眉,正要说话,阿珍从厨房出来了,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她大概听到了后半句,接口说:“搬出去?你一个后生仔,外面租房不便宜的。深水埗这边一个床位都要四五百,一间板间房八九百,你赚多少钱?”
“阿珍婶,我算过了。我手头有差不多四千块,租个便宜点的板间房,一个月七八百,加上吃饭,能撑三四个月。我摆摊要是做起来了,就有进账。”
刘富贵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表情有些复杂,有欣慰,也有不舍。这个侄子来的时候瘦得跟猴一样,三个月养出了点人样,脑子活络,手脚勤快,他是真心想多带带他。但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硬留是留不住的。
“行。”刘富贵终于开口了,“你要搬,我不拦你。你要拿货去卖,我也不拦你。但我跟你说几条——第一,你拿货可以,从我这儿拿,按批发价给你,我不赚你的钱,但你也不能赊账,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第二,你别去太远的地方摆摊,深水埗、旺角这一带我熟,出了事还能帮你兜着。第三……”他看了阿珍一眼,“过年的时候,回来吃饭。”
最后一句说得刘湘鼻子一酸。他用力点了点头:“谢谢叔。”
阿珍叹了口气,转身回厨房,嘴里嘟囔着:“现在的年轻人啊,一个两个都想当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