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后第五日，光复者圣城
那是一座建在山崖之上的城。 白色石墙顺着山势层层叠起，街道狭长，屋舍低矮。全城最醒目的建筑，是山巅那座尖顶圣殿。它的穹顶覆着一层温润蓝光，如同一枚巨大宝珠嵌在城头。
“圣城。” 娜奥米站在城门前，望着穹顶流转的蓝光，语气复杂，“我回来了。”
城门敞开。一队身披白袍的守火人列队站在道旁，为首是一位白发老妇人。她拄着刻满符文的木杖，向娜奥米深深躬身。
“娜奥米大人，” 老妇人开口，“您离开的这一年，圣城一直在等您归来。”
“守火长老。” 娜奥米回礼，神色平静，“我带回了客人。他们来自海的对岸。”
“海那边……” 守火长老抬眼，望见一队身披铁甲、背负各式器械的陌生人，浑浊眼底掠过一丝警惕，“是研习先民妖术的人？”
“并非妖术。” 娜奥米道，“是火。”
“火？” 守火长老一怔。
“先进城吧。” 娜奥米没有过多解释，“有些道理，我要让长老们亲眼看见。”
圣殿。 穹顶极高，悬挂着一盏盏泛蓝的石灯。灯火汇聚在圣殿中央的高台之上。 高台悬空，托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珠子。 珠子通体通透，内部幽蓝光丝缓缓流转，好似微缩星云，在穹顶之下从容转动。
“火种。” 娜奥米望着珠子，缓缓开口，“先民能源珠，光复者守护三百年的火种。”
“三百年前，先民西渡，将这枚珠子带到这片大陆。” 她说道，“光复者依靠它点灯、烧饭、取暖，三百年来从未熄灭。”
“它是先民留下的遗产。” 守火长老声音冷硬，“是托付给守火人的圣物。你们打算拿它做什么？”
“守火长老，” 娜奥米道，“这枚珠子拥有生机，却被困在圣殿整整三百年，仅仅够点亮这座小城的灯火。”
“海的对岸，” 她抬手指向窗外遥远东方，“有人循着先民的方法，将火传遍整片大陆。”
“那是先民妖术！” 守火长老厉声反驳，“先民遗物，就该供奉在圣殿之中。向外散播火种，便是亵渎！”
“长老，” 娜奥米道，“先民打造这枚珠子，从来不是为了供在圣殿。” “而是为了，” 她一字一句，“让火走进千家万户。”
圣殿之内，一众守火长老纷纷骚动。
“诸位长老，请听我说完。” 娜奥米压下声音，“我们守火三百年，可我们守住的究竟是火本身，还是‘守火者’这个名分？”
“我在海对岸见过另一种造物。无需火种，不用圣印，它可以自行运转。” 她继续说道，“转动便能产生电能，有了电就能点灯。这便是三百年前先民制造火种的根本原理。”
“先民造出火焰，本意是使用。” 娜奥米一字一句，“而我们，将它供奉在神龛，整整三百年。”
圣殿骤然安静下来。
“大人！”
一名白袍守火人匆匆闯入圣殿，俯身向娜奥米低声禀报。 娜奥米脸色一变。
“正统派的密使，” 她压低声音对艾德里克说，“已经混入城中。”
“密使？” 艾德里克眉头微蹙。
“他们觊觎火种。” 娜奥米道，“西里尔的余部在圣城外围一直盯着这枚能源珠。一旦正统派拿到火种，就拥有了和大陆谈判的底牌。”
“火种绝不能落入他们手中。” 艾德里克道，“你打算如何安排？”
“明日，” 娜奥米抬眼，“我在圣城码头当众演示铁壳船。” “我要让圣城所有人亲眼看清，火究竟是什么。”
翌日，圣城码头。 全城的守火人、渔民与工匠，黑压压挤满岸边。 二十艘铁壳船停泊在海湾，船身覆盖斯特林钢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冽金属光泽。
“这就是来自海对岸的铁壳船。” 娜奥米立在船头，声音传遍整个码头，“它不靠风力，不用船帆，依靠自身动力航行。”
“妖术！” 人群中有人高喊，“这是先民妖术！”
娜奥米没有理会，抬手指向浅滩：“它还可以拖拽船只。”
话音落下，铁壳船上的护火军合力抛出粗缆，捆住码头边一艘搁浅的破木船。 这艘船前些日子触礁半埋在泥沙之中，渔民耗费三日也无法拖出。
蒸汽机低沉轰鸣，铁壳船缓缓后退，缆绳骤然绷紧。
“哗啦 ——”
沉船被硬生生从浅滩拔起，一路拖回码头。
码头一片死寂。
“拖…… 拖出来了……” 一名渔民喃喃自语，“我们三天都挪不动的船……”
“这不是妖术。” 娜奥米道，“这是力量。三百年前先民早已掌握的力量，海对岸的人重新拾起了它。”
“你们守了三百年的圣物。” 她一字一句，“可先民留给我们真正的遗产，从来不是这枚珠子。” “而是这股力量。”
人群的骚动慢慢平息。 一名白发守火长老拄着木杖走到船前，望着那艘被拖回的沉船，久久沉默。
“娜奥米大人，” 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涩意，“老朽守火四十年。”
“四十年间，我一直以为，守火就是守护这枚珠子，守护这座圣殿。”
“直到今日，” 他看向沉船，“老朽才终于明白 ——” “火，本是可以流动的。” “可以拖动巨船，能够点亮整片大陆。”
他转过身，望向二十艘铁壳船，再抬眼看向山巅圣殿的方向，浑浊眼底泛起复杂的光： “娜奥米大人，请让老朽再看一看，这铁壳船，究竟是如何运转的。”
入夜，圣城驿馆。 艾德里克立在窗前，凝望着山巅圣殿那片蓝光。
“大人。” 霍尔快步走入，压低声音，“城内探子回报，正统派密使今夜会在西市接头。”
“接头？” 艾德里克道，“他们打算做什么？”
“探子打探到，” 霍尔说道，“火种由圣殿十二名守火长老轮流值守。密使今夜计划收买一名值夜长老，伺机盗取火种。”
“偷火种……” 艾德里克眉头紧锁，“他们当真想要拿到这枚珠子。”
“娜奥米已经增派守卫。” 霍尔道，“但若是正统派不惜代价强行抢夺，我们未必拦得住。”
“硬抢，他们带不走火种。” 艾德里克道，“火种不是钥匙，是能源核心。就算抢走珠子，他们也没有能力驱动它。”
“可他们要的不是火种本身。” 他抬眼，“他们抢夺的，是‘火种依旧由守火人掌控’这个名分。”
“这个名分，才是最有价值的东西。” 艾德里克道，“正统派想要的从来不是火，而是让所有光复者相信，唯有他们才有资格守火。”
“大人，” 霍尔低声问道，“那我们是否要出手阻拦？”
“拦。” 艾德里克道，“但不是阻止他们偷盗。” “而是要让全城所有人亲眼看见，他们正在偷窃火种。”
窗外，圣殿穹顶的蓝光静静悬浮在夜色里。 三百年前先民将火种带到这片大陆，是为了照亮大地。 三百年之后，有人为了这一点火光，正在夜色之中暗中谋划。 而那枚能源珠，依旧悬在圣殿穹顶之下，缓缓转动，一如三百年前，等待有人将它用在真正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