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后第二十日,大陆西岸,光复者渔镇
清晨的雾自海面漫涌而来。 二十艘铁壳船驶入一片浅湾。湾口立着一座年久失修的木码头,码头边停泊着几艘斑驳的木帆船。
“到了。” 娜奥米立在船头,望着前方陆地,声音带着一丝涩意,“这就是光复者的西岸。” “这里,” 她低声道,“是我出生的地方。”
铁壳船缓缓靠岸。钢制船壳碾过木码头边缘,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
码头上不知何时聚拢了一群人。 他们身着粗麻布衣,面容黝黑,手中握着鱼叉、锄头与镰刀,望着这二十艘骤然出现的铁壳船,眼底满是惊惶。
“先民妖术!” 有人尖声呼喊,“先民妖术来了!”
“是铁船!” 一名白发老者声音颤抖,“比咱们的船大十倍!”
人群顿时骚动。几名壮汉举起鱼叉,拦在码头入口。
“站住!” 老者高举一枚泛黄旧印,声音发颤,“我等奉守火祖训,镇守渔镇!尔等可有圣印?”
“圣印在此。” 白袍人上前一步,将那枚暗红圣印高高举起。
老者望着圣印,瞬间怔住。他颤巍巍接过圣印,借着晨光仔细端详,又小心翼翼交还回去。
“圣印…… 真的是圣印……” 老者喃喃自语,“守火祖训有言,持印者,掌火脉之权……”
他回头,朝身后人群挥手:“让开!让圣印使大人上岸!”
人群分出一条通路。 艾德里克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环顾四周。
一座朴素渔镇,木屋低矮,街道泥泞。镇口立着几架木帆,一圈圈缓缓转动,发出吱呀的声响。一间手工作坊内,传来手摇纺机咔嗒咔嗒的动静。
一名妇人坐在门前纺线。她抬眼望见二十艘铁壳船,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摇动纺机,仿佛多看一眼,便是对祖训的冒犯。
“这里……” 艾德里克低声道,“和我们刚起步时的灰石城很像。” “只是当年的我们,” 他望着不停转动的木帆,“虽贫穷,却敢想象。这里的人,穷得被规矩捆住了手脚。”
“规矩?” 娜奥米苦笑一声。
“你看。” 艾德里克抬手指向镇口一排木屋。 每座木屋门口,都悬挂一盏石灯。灯内燃烧着泛蓝的火焰,火苗安稳不动,仿佛被什么力量固定住。
“那灯,” 艾德里克问道,“烧的是什么?”
“火种。” 娜奥米答道,“先民遗留装置引出的火。光复者依靠它点灯、烧饭、取暖。三百年来,家家户户皆是如此。”
“可你们,” 艾德里克说,“知道它为何能够燃烧吗?”
娜奥米沉默片刻:“不知道。” “没人知道。” 她低声道,“我们只知道这套装置是先民留下的圣物,是神赐之物,碰不得、拆不得,更不能追问原理。”
“神赐?” 艾德里克望着一盏盏稳定的蓝火,眉头微蹙,“这并非神赐。” “这是微型发电装置,内部的能源珠仍在运转发热。” 他一字一句,“三百年前,先民造出它,就是为了让火光走进千家万户。”
“可三百年之后,” 艾德里克继续说道,“你们守着它,却不知道它发光的缘由。” “你们守护的从来不是火,” 他抬眼,“而是‘不许用火’的规矩。”
娜奥米骤然怔住。 “守火……” 她喃喃低语,“我们一直守护的,仅仅是规矩?”
“火从不需要死守。” 艾德里克道,“火是用来使用的,越用越旺盛,越用越能读懂其中的道理。” “三百年的守火,反倒让你们丢掉了驾驭火焰的本事。” 他一字一句,“你们算不上守火人,只是一群遗忘了如何用火的人。”
“你懂什么!” 白发老者涨红了脸,“火种是先民圣物!贸然触碰,会招来天谴!”
“天谴?” 艾德里克道,“先民造出火种,本意是照亮大地。你们却将它供奉在神龛之中,封存三百年 —— 这才是对火种的糟蹋。”
他走到镇口那架吱呀转动的木帆前,伸手按住旋转的叶片。
“老人家,” 他开口,“你家的灯,靠这风车,是吹不起火焰的吧?”
“风车,” 老者一愣,“风车本就是用来磨面的……”
“三百年前,” 艾德里克道,“这架风车,是先民用来发电的。叶片转一圈,便能生成一圈电能。你家门口那盏蓝灯,当年正是依靠它点亮。”
“发电?” 老者满脸茫然,“何为发电?”
“你看。” 艾德里克蹲下身,从随身工具袋取出铜线、磁石与线圈,迅速接在木帆转轴之上。
“转动叶片。” 他吩咐道。
木帆叶片吱呀转动,带动线圈在磁石间往复划过。
“嗡 ——”
老者门前悬挂的蓝灯猛地一晃,光亮骤然增强一分。
“亮了!” 老者失声惊呼,“灯,灯更亮了!”
“亮了?!” 人群呼啦围拢过来,“灯真的变亮了!”
“这不是妖术。” 艾德里克站起身,“这是电。三百年前先民就已经掌握的力量。三百年之后,它只是被遗忘在这架风车之中。”
镇口木帆持续转动,那盏蓝灯在晨光里稳稳发光。
人群安静一瞬,随即轰然炸开。 “灯真的变亮了!” “比平日里亮得多!” “这铁制物件,竟能让灯变亮?”
方才握着鱼叉、锄头的人们,纷纷丢下手中器具,簇拥到木帆旁,望着转动的叶片与更明亮的灯火,眼中闪烁着如同见证神迹一般的光芒。
“大人!” 霍尔站在一旁低声笑道,“他们望着灯火的眼神,和当年灰石城农人初见第一炉斯特林钢时一模一样。”
“自然。” 艾德里克道,“火在哪里,人的目光便会亮到哪里。”
“三百年前,” 他望着渔镇里围在风车旁的众人,一字一句,“先民便是这样,一点点将用火的知识教给这片大陆。” “而如今,” 艾德里克说道,“轮到我们,把火种的道理,带回来。”
入夜。 渔镇灯火次第亮起。家家户户的蓝灯,在夜色里连成一片。
艾德里克站在一处高坡,俯瞰渔镇灯火,望向远方绵延至大陆深处的荒野。
“大人!” 霍尔快步赶来,神色微变,“镇外山巅 ——”
“你看。”
艾德里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镇外的山巅,一座灰白色尖塔静静矗立在夜色之中。 塔身无灯无火,没有任何人点燃。
可此刻,塔顶,缓缓亮起一点幽蓝微光。 光芒愈发明亮,如同一只睁开的眼睛,在夜色里静静望向这片大海。
“那座塔……” 艾德里克瞳孔微缩,“自行亮起了?”
“无人去点燃。” 霍尔声音紧绷,“三百年来,它从未亮起。” “可今夜,” 他一字一句,“它自己亮了。”
尖塔的蓝光在夜色中静静闪烁。 它仿佛在辨识什么,又像是在呼唤什么。
“这座塔,” 娜奥米不知何时走到身侧,望着山巅蓝光,声音发涩,“是三百年前先民修建在海岸的信标。”
“它自行亮起,” 她一字一句,“说明 ——” “三百年前的造物,认出了你们船上的引擎。”
山巅尖塔的蓝光静静悬在夜色里。 仿佛那个早已崩塌的先民文明,跨越漫长岁月,向着这片重新迎来火种的海岸,点亮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