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
“钉死!”
“再来两根!”
棺材外,锤子落得比刚才还快。
咚!
咚!
咚!
每响一下,刘毅的眼皮就跟着跳一下。
他整个人被塞在棺材里,两只手抵着盖板,脑门刚撞出来的包还一阵阵发疼,胸口那口气更是堵得慌。
“不是!”
“你们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刘毅忍无可忍,抡起拳头又往棺材盖上砸。
“我说我还活着!”
“活着!”
“不是诈尸!”
外头忽然又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刘毅趁机把耳朵贴到棺盖上。
隐约能听见几个人粗重的呼吸。
再远一点,还有女人压低声音的哭声,以及有人拖着脚往后退的沙沙响动。
片刻之后,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颤声道:
“刚……刚才你们也听见了吧?”
“听见了。”
“他说他活着。”
“死人也这么说?”
“……”
外面再次陷入沉默。
刘毅的脸慢慢黑了。
死人会不会这么说他不知道。
但再钉两根,他这个活人可能真要变死人了。
他赶紧喊:
“先开棺!”
“有没有气,摸一下不就知道了?”
“我有脉!”
“心还跳!”
“实在不行你们拿根镜子放我鼻子前面看看有没有白气!”
外头有人迟疑:
“镜子?”
另一个人小声道:
“刘家小子生前穷成那样,他还能知道镜子验气?”
刘毅嘴角一抽。
听这话的意思……
这具身体原来似乎不太富裕。
而且可能已经穷得很有知名度了。
旁边悬着的阿柚已经笑得捂住肚子。
刘毅瞪她一眼。
阿柚立刻把脸扭过去,肩膀却还在一抖一抖。
外面终于有人壮着胆子靠近。
“里面的……”
“刘、刘毅?”
刘毅一愣。
随即立刻应声:
“对!”
“我就是刘毅!”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具身体也叫刘毅,但眼下显然不是研究缘分的时候。
外头那人又问:
“你……你知道自己几天没吃东西了吗?”
刘毅:“……”
这个问题有点超纲。
他哪里知道。
阿柚摊手。
别看我。
我也不知道。
刘毅脑子飞快转了一圈。
最终采取最稳妥的办法。
“我脑子烧糊涂了。”
外头一阵低低骚动。
这句话似乎反而很有说服力。
有人道:
“他之前就是烧了三天。”
“是啊,最后一天人都没醒。”
“乔老头摸过脉,说脉都摸不着了。”
“昨天身子都凉了。”
“今天怎么……”
说到最后,那人声音越来越低。
刘毅则一下抓住重点。
高烧。
昏迷。
被当成死了。
也就是说这具身体原本可能并没有什么刀伤、毒伤,更不是被人谋害。
只是病得太重,昏死过去以后被村里当成断了气。
然后……
就给装棺材了。
刘毅突然觉得脑门上的包都没那么疼了。
至少目前来看,自己没有一睁眼就背上血海深仇。
这已经是穿越开局里相当值得庆祝的一件事。
外面的人又商量了很久。
终于有一个粗嗓门开口:
“要不……开?”
另一个声音立刻道:
“真诈尸怎么办?”
粗嗓门的人沉默两息。
“诈尸还能跟咱讲道理?”
“好像也是。”
刘毅:“……”
谢谢。
第一次有人因为自己讲道理而确认自己不是尸体。
虽然过程多少有点侮辱人。
接下来外面响起撬钉子的声音。
刚才钉的时候有多快,现在拔的时候就有多慢。
吱呀。
嘎——
每一根铁钉松动,棺材板都会轻轻震一下。
刘毅能感觉到缝隙里的空气越来越明显。
终于。
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摩擦。
一道刺眼的白光从棺材缝里照进来。
刘毅本能地闭上眼。
他在黑暗里待得太久,骤然见光,眼睛像被针扎了一下。
外面则在同一瞬间爆发出惊叫。
“开了!”
“退!”
“都退远点!”
“他要出来了!”
脚步声呼啦啦散开。
等刘毅重新适应一些,棺材盖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半截。
他先看见天。
灰蒙蒙的。
像刚下过一场小雨。
再看见一圈人。
然后那一圈人齐刷刷后退。
刘毅:“……”
他慢慢扶着棺材沿坐起来。
全场又后退一步。
有人直接把锄头横在胸前。
有人抓着扫帚。
还有一个半大孩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钻到大人身后。
刘毅低头看看自己。
粗布寿衣。
长发散乱。
脸色估计也不会太好。
再看看周围。
黄土院。
低矮土墙。
木屋。
院门外还挂着两条白布。
棺材就架在院子中央,两边摆着没烧完的香烛和纸钱。
地上还有几只粗瓷碗。
怎么看都是一场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古代丧事。
刘毅彻底确认。
自己是真穿了。
而且穿得相当有仪式感。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壮实男人握着锤子,声音发颤:
“你……真是刘家小子?”
刘毅看了看他手里的锤子。
刚才钉自己钉得那么勤快的,八成就是这位。
他点头。
“应该是。”
“什么叫应该是?”
“脑子烧过,记性有点乱。”
这是目前最安全的解释。
总不能刚从棺材里爬出来就跟全村说:
各位乡亲,你们原来那个刘毅大概率已经没了,我是另一个刘毅。
那棺材很可能当天就得再钉一遍。
壮实男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像是终于鼓足勇气,伸出两根手指。
刘毅没动。
“干什么?”
“看看你是不是热的。”
“摸额头。”
“我知道……”
男人嘴角抽了一下,最终颤颤巍巍把手伸到刘毅鼻子底下。
有呼吸。
又碰了碰脖子。
有脉。
最后手掌往刘毅额头上一贴。
热乎。
男人整张脸都变了。
“活的!”
这一嗓子喊出去。
院子里的人一下炸开。
“真活了?!”
“昨天不是凉了吗?”
“我的娘哎!”
“快去叫乔老爷子!”
“先别围着!让他喘气!”
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活的”,周围那股见鬼似的气氛总算松了一点。
但真正敢靠近的人依旧没几个。
更多村民站在院门口远远看着。
显然昨天亲眼看着装棺,今天又看着人从里面坐起来,这事对任何正常人来说都很有冲击力。
刘毅扶着棺材边缘,试着往外迈腿。
第一脚刚踩到地上。
膝盖一软。
差点跪下。
身体太虚了。
几天高热。
长期没吃东西。
又在棺材里折腾半天。
长生归长生。
现在这具身体的状态,绝对谈不上好。
阿柚飘在旁边,非常客观地点评:
“你腿在抖。”
刘毅咬牙:
“闭嘴。”
周围离得最近的几个人瞬间又退了。
因为在他们眼里——
刘毅刚从棺材里爬出来,就突然冲着左边空地让谁闭嘴。
气氛再次诡异。
刘毅意识到问题,马上补救:
“我……烧得有点耳鸣。”
没人说话。
所有人的表情都写着:
你看我们信吗?
刘毅懒得解释。
他现在饿得胃都快贴后背了。
先活。
其他以后再说。
好在村里终于有人送来一碗温水。
端水的是个胆子比较大的老妇人。
放在离他两步远的木凳上之后就迅速退开。
“先、先喝点。”
“谢谢。”
刘毅端起来。
没一口闷。
先闻。
没怪味。
再小口试一点。
确认没什么异常,才慢慢喝。
阿柚抱着胳膊:
“你连水都这么小心?”
刘毅在心里回答:
刚来第一天,什么都不知道,小心一点不丢人。
更何况刚才他已经知道:
长生不是无敌。
这件事必须问清楚。
等周围村民稍微散开些后,他借口头晕,终于被人扶回了自己那间破屋。
说是屋。
其实就两间土房。
墙根发黑。
窗纸破了两个口。
桌子歪一条腿。
床上的被褥薄得看着都冷。
刘毅进门以后,第一个念头就是:
原主真穷。
第二个念头:
以后我得住这里?
第三个念头:
先别以后。
今天晚上能不能吃上饭还不知道。
门外还有人围着。
刘毅索性把门虚掩。
阿柚则直接从门板穿进来,飘到床边坐下。
刘毅看着她。
“现在重新解释一遍。”
“什么?”
“长生。”
阿柚哦了一声。
光幕再次展开。
【自然寿元:无上限】
【衰老状态:青年阶段长期稳定】
刘毅眼睛一亮。
“也就是说,我不会老?”
“正常情况下,不会因为自然年龄变老。”
“病呢?”
“会生病。”
“中毒?”
“会中毒。”
“被砍?”
“会流血。”
“疼不疼?”
阿柚白他一眼。
“你刚才撞头不疼?”
刘毅摸摸额头。
还真疼。
他又问:
“脑袋掉了呢?”
阿柚两只小手在脖子前比了个“咔嚓”的动作。
“完。”
刘毅脸上的笑容迅速收敛。
“心脏被捅?”
“看捅多严重。”
“掉悬崖?”
“看多高。”
“被火烧?”
“能烧死。”
“被毒死?”
“能。”
“被人一剑劈两半?”
阿柚歪头:
“你为什么一定要找这种死法?”
刘毅沉默。
因为要排风险。
阿柚大概也看明白了。
她一挥手。
光幕上浮出一行更简单的话:
【长生仅代表自然寿元无上限,不代表不死、不伤、无敌。】
刘毅盯了半晌。
终于完全冷静下来。
很好。
不能自然老死。
这确实是一个大到夸张的优势。
但凡是正常意义上能要人命的东西,
对他大概率依旧能要命。
换句话说——
自己拥有的是时间。
不是命多。
这种情况下最合理的活法非常明确。
别浪。
别冲。
不懂别碰。
打得过也得先想清楚有没有必要打。
能明天解决的事情,没必要今天拿命赌。
刘毅慢慢躺回床上。
心里第一次真正形成一个极其朴素的念头:
既然我能活这么久,我为什么非得今天跟别人拼命?
阿柚看了他一会儿。
“你怎么突然一脸想通了的样子?”
“我决定了。”
“什么?”
“以后尽量活得稳一点。”
阿柚:“……”
“你才刚穿越半天。”
“所以?”
“你已经开始规划怎么苟了?”
“这叫合理风险管理。”
“就是苟。”
“不会用词就少说。”
阿柚鼓起脸。
刘毅正准备再问问这个世界的事,外面忽然有人敲门。
咚咚。
不是刚才钉棺材那种锤法。
刘毅现在听见木头响都有点条件反射。
“谁?”
“我。”
还是之前那个拿锤子的壮实男人。
刘毅让他进来。
男人推门以后,先看了一眼屋里。
当然。
他只能看见刘毅。
阿柚就坐在床尾晃腿。
男人道:
“乔老爷子去山那边看病了,晚些才能回来。你要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先躺着。”
“好。”
刘毅想起刚才外面人的称呼。
“叔。”
“嗯?”
“我之前……到底怎么回事?”
男人表情复杂。
但显然已经接受“烧坏记性”这件事。
“你小子本来就是村里一个人过。”
“前些日子下雨,淋了病,先咳了两天,后来烧起来。”
“乔老爷子给你抓过药。”
“可你穷得连药钱都凑不全,还偷偷少吃两副。”
刘毅:“……”
很好。
原主不仅穷。
还穷得很具体。
男人继续:
“后来烧了三天,人一直没醒。”
“昨天早上,村里人来叫你,发现身子都凉了。”
“乔老爷子那时候正巧去了外村,只能让几个有经验的老人看。”
“都说没气了。”
“你又没爹没娘,村里总不能让你就这么放着。”
“大家凑了些钱,给你办了个简单丧事。”
刘毅抓住一个词。
“凑钱?”
男人点头。
“对。”
“那这些钱……”
“以后再说。”
刘毅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很不妙的预感。
“为什么以后再说?”
男人没有马上回答。
而是目光有些躲闪地看了一眼外面。
刘毅坐直一点。
“叔。”
“你说实话。”
“我的丧事……”
“是不是欠钱了?”
男人咳了一声。
“也不算很多。”
刘毅心彻底凉了。
一般一个人说“不算很多”的时候,
多半就是不少。
“多少?”
“棺材是曹大山先垫的木料。”
“寿衣是在县里铺子赊的最便宜一身。”
“香烛纸钱是村里杂货铺先出的。”
“还有两顿帮忙人的饭……”
刘毅听着听着,脸都麻了。
“等等。”
“我不是孤儿吗?”
“是。”
“我不是穷吗?”
“是。”
“那我死了为什么还有这么多流程?”
男人被问得一愣。
“再穷也不能拿席子一卷扔山里吧?”
这话过于朴素。
刘毅居然无法反驳。
过了半晌。
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现在我活了。”
“这些账呢?”
男人看他。
刘毅也看男人。
两个人对视几息。
答案已经不用说了。
当然还得还。
人活了。
债不能跟着一起诈尸没了。
男人拍拍他的肩。
“曹大山那边你不用太急。”
“村里人也知道你没钱。”
“慢慢还。”
说完便起身出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
刘毅保持着坐姿。
很久没动。
阿柚趴到他面前:
“想什么?”
刘毅缓缓抬头。
“我都长生了。”
“嗯。”
“还欠死人钱?”
阿柚眨眨眼。
然后一本正经地纠正:
“严格来说——”
“你现在是活人欠死人账。”
刘毅:“……”
“我没死。”
“所以才叫活人。”
“我的意思是丧事是给死人办的。”
“但钱是你欠的。”
“……”
逻辑严密。
无法反驳。
刘毅慢慢抬手捂住脸。
他刚才还在思考长生以后几千年、几万年到底该怎么活。
现在现实已经非常贴心地把他拽回来了。
别说几万年。
先想明天吃什么。
再想欠的棺材钱从哪还。
长生不能当饭吃。
更不能拿去抵棺材钱。
他终于明白这项能力最大的尴尬:
寿命无限。
账户不无限。
饭量也没有因为长生自动消失。
就在刘毅开始认真思考原主家里还有没有什么能换钱的东西时,腹中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响亮的声音。
咕噜噜——
屋里很安静。
所以格外清晰。
刘毅低头。
阿柚也低头看他的肚子。
“饿了?”
“废话。”
他很可能已经几天没正经吃过东西。
刚才精神紧绷还不明显。
现在一松下来,胃里像有人拿着勺子刮。
刘毅站起来。
眼前一黑。
赶紧扶住墙。
阿柚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饿的。”
“长生者也会饿?”
刘毅抬眼看她。
“你不是系统吗?”
“你问我?”
阿柚心虚地移开视线。
刘毅已经彻底不想吐槽这个系统的业务水平。
他缓了一会儿。
在屋里翻找。
米缸。
空的。
面缸。
不存在。
墙边竹篮里剩两颗干瘪得快认不出原样的野菜。
灶台旁边还有一点粗粮渣。
刘毅看完以后,
心情比刚才知道欠棺材钱还沉重。
别人穿越的第一桶金不知道在哪里。
他的第一顿饭都成问题。
阿柚飘在空米缸上方往下看。
“真干净。”
刘毅:“你闭嘴。”
“连老鼠进去都得饿着出来。”
“阿柚。”
“嗯?”
“我现在终于知道长生最大的敌人是什么了。”
阿柚顿时认真起来。
“什么?”
“穷。”
“……”
就在这时。
她面前忽然“叮”地弹出一道小光。
阿柚愣了一下。
随即抬起手。
一块熟悉的半透明系统面板展开。
刘毅警惕地看过去。
“怎么了?”
阿柚眨了眨眼。
然后露出一种明显不怀好意的笑。
“刘毅。”
“干什么?”
“你的第一个正式新手任务——”
“生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