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延英殿。
大顺元年腊月初一。
李晔坐在御案后面,听着下面的人禀报军务,手里端着的茶已经凉透了。
“……李存孝伤重,恐有不治。”
兵部尚书刘崇望合上奏疏,面色沉重,
“据前线来报,他身上刀伤七处,箭伤三处,最深的一刀在左肩,险些断了筋。
医官说,能撑到关隘已是奇迹,能不能救回来……”
他没有说完。
殿中一片寂静。
李晔端着茶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心里却平静得很。
因为三天前,他就收到了李顺节的密报。
“飞虎将军李存孝已至西崤关,伤重但无性命之忧。后续陆续接回包括崔弘简在内幸存的百余人,都已受到有效救治。”
李存孝活着。
这就够了。
至于朝堂上这出戏,
他看了一眼刘崇望,刘崇望垂着眼,没有看他。
这是他们早就对好的词。
“伤重恐有不治”是说给某些人听的。
说给河东的探子听的,说给长安城里那些巴不得李存孝死的世家听的,也说给——
“还有一事。”
刘崇望继续道,
“凤翔节度使李茂贞,上月以‘保护东川’为名,出兵攻打西川节度使王建。结果……”
他顿了顿,
“被王建杀退,死伤三千余人,已经退回凤翔。”
李晔端着茶碗的手,终于动了动。
他放下茶碗,抬起头:
“杀退?”
“是。”
刘崇望点头,
“王建在绵竹一带设伏,李茂贞贸然深入,中伏后退兵。双方各有损伤,但凤翔军并未大败,只是……没占到便宜。”
李晔沉默了一会儿。
李茂贞要打王建,这事儿他早就知道。
当初在灞桥宴上,他拿“讨伐杨守亮”为饵,诱退了李茂贞等三镇大军。
可那只是缓兵之计,李茂贞的野心,从来没消停过。
这李茂贞估计是想趁东川还没有被彻底吞并,想来分一杯羹。
但王建手握西川这样的肥地,手中兵多将广,并不怵李茂贞这样的传统军阵。
折了三千人,虽然不算惨败,但也够他疼一阵子。
“还有别的吗?”
他问。
刘崇望摇了摇头:
“其余各镇,暂无大事。”
李晔点了点头,看向另一边。
杜让能站在那里,面色有些凝重。
“杜相,你呢?”
杜让能上前一步,躬身道:
“臣的确有本要奏。”
“说。”
杜让能打开手中的奏疏,一字一句念了起来。
念的是新政推行的情况。
垦荒令,盐铁招标,朝政维稳。
每一项都念了进展,每一项都念了困难。
念到一半,李晔就听出来了。
进展不大,困难很多。
山南西道新收回来的地还行,但京畿附近确实困难重重,举步维艰
“……河东盐商那边,不肯接受新的招标章程。他们说,要么按老规矩办,要么就不来长安了。”
“……关中几个大族的田产,他们宁愿荒着,也不肯拿出来供流民垦荒。非说是祖产,动不得。”
“……朝中有人暗中串联,说新政太急,与民争利,但具体是谁很难查清,背后错综复杂,臣怕错怪忠臣,一直不敢细查。”
杜让能念完,合上奏疏,抬起头。
殿中又安静下来。
李晔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了看站在殿中的那些大臣。
郑延昌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像什么都没听见。
另一些世家出身的官员也是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还有一些人,低着头,可眼角余光往这边瞟。
他心里明白。
这是世家发难了。
新政推行了大半年,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郑元被砍头那会儿,他们不敢动。
山南之战大胜那会儿,他们不敢动。
可现在,估计是实在觉得肉疼了,也是在试探朝廷的底线,重新跳了出来。
改革本就不是一帆风顺的,这李晔心里有数,但只是心里暗自盘算,感觉这个时间点有点巧,却说不出原因。
“臣以为。”
一旁的郑延昌忽然开口,
“臣以为,新政虽好,但推行太快,容易生乱。眼下军情不稳,藩镇虎视,不如暂缓一段时日,待局势稳定再图进取。”
他话音一落,几个世家出身的老派官员立刻附和:
“郑侍郎所言极是。”
“现今藩镇作乱,当务之急是稳定朝局。”
“新政不妨缓缓。”
李晔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他心里有一股火,腾腾往上冒。
暂缓?
他哪有时间暂缓?
他只有不到十四年了。
十四年后,朱温就要杀进长安,把这大唐最后一点骨血都吃干抹净。
可他能说什么?
他能发火吗?
他手上得力的战力只有那八千亲军。
李顺节带走了一半,剩下的守长安都够呛。
朝中这些世家,真要翻脸,稍微凑凑恐怕瞬间就能拉出几千私兵。
而那些神策军,虽说经过山南之战后,实力有了进一步的提升。
可真到了那种时候,谁说得准驻扎在城外的他们一定赶得上呢?
他压不住。
至少现在压不稳,怎么也得等到他的飞虎将军回京再说。
到那时候,哼哼。
“郑相说得有理。”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有,
“新政之事,确实不宜过急。这样吧,垦荒令先放一放,盐铁招标暂缓一个月。朝政维稳……继续盯着,但不要闹大。”
郑延昌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和惊喜。
随即躬身道:
“圣上英明。”
其他人也跟着行礼:
“圣上英明。”
李晔看着他们行礼,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可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