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英殿偏殿。
这是大内深处一处不起眼的院落,三间硬山瓦房,灰墙青瓦。
夹在前后殿宇之间,若不是有人领着,外人根本找不到这里。
可就是这几间不起眼的屋子,却是天子专门接密臣、议密事的地方。
因为京城已经被洗劫过数次,这宫殿也是近几年新起的,但殿内陈设却是十分简单。
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关中地图。
窗子不大,光线有些暗,又是阴天,更显得幽深。
李晔坐在书案后面,手里还是那杯凉茶。
杜让能和刘崇望刚退出去不久,他还没来得及起身,殿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圣上。”
张寺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刘尚书去而复返,说有紧急军情。”
李晔眉头一挑:
“让他进来。”
门推开,刘崇望大步走进来,脸色比方才更凝重,身后跟着的杜让能也没好到哪里去。
“圣上,臣刚回到兵部,就收到了凤翔那边的最新密报。”
李晔放下茶碗:
“说。”
刘崇望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李茂贞回到凤翔后,在府中大发雷霆,摔了杯盏,骂王建是老匹夫,骂前线将领无能。
据内线传出的消息,他扬言朝廷偏袒王建,没有在他出兵时予以支持,这才导致他兵败。”
李晔冷笑一声:
“他出兵打王建,事先可没跟朝廷打招呼。败了倒怪起朕来了?”
“话是这么说。”
刘崇望道,
“可李茂贞不这么想。他已经在重新整兵了,凤翔军各营都在加紧操练,粮草也在调集。臣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他会陈兵灞上,再来一次‘讨说法’。”
杜让能脸色一变:
“又是灞上?他以为朝廷还是半年前那个朝廷?”
刘崇望苦笑:
“杜相,问题就在这里,咱们的军事行动动作都很大,瞒不住什么人,李茂贞派出的探子很容易就把长安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朝廷的殿前亲军只有八千人,李顺节又带走了一半去了西崤关,如今长安守备空虚,只有些刚上过战场没几次的神策军。他还知道……”
他顿了顿,看向李晔。
李晔平静道:
“还知道什么?”
“他还知道,李存孝‘伤重恐有不治’。在他看来,朝廷手里已经没有能打的将领了。这时候来敲一笔竹杠,正是最好的时机。”
李晔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盯着那幅关中地图。
灞上,长安东边,灞桥所在。
半年前,李茂贞联合另外两镇,五万大军压境,逼得他不得不亲自赴宴,拿杨守亮作饵才退兵。
现在,他吃完了山南的好处,又来了。
怎么,还尝到甜头了?
觉得他这个大唐天子是一个挨了一棒,不仅不发怒,还给颗枣的傻蛋?
“他想敲什么?”
李晔忍着心底的火气,开口问道
刘崇望道:
“臣猜测,无非是钱粮、地盘、官职。上一次他闹一闹,便轻易得了半个的山南西道,这一次……恐怕胃口更大。”
“胃口大,也得有命吃。”
李晔转过身,
“他整兵要多久?”
“密报说,至少还要三五日。凤翔军新败,士气低落,需要时间恢复,不过一旦整兵结束,一日便可抵达灞上。”
“三五日……”
李晔沉吟片刻,忽然问:
“西崤关那边有消息吗?”
刘崇望眼睛一亮:
“正要向圣上禀报。半个时辰前,李指挥使的信鸽到了。说李存孝将军恢复得很快,已经能自己下床走动了。医官说,他底子厚,那点伤要不了命。”
李晔的眼睛亮了起来:
“能下床了?”
“是。不但能下床,据李指挥使说,李存孝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某要回京见圣上’。第二句话是‘某的刀呢’。被李指挥使硬拦下来了,让他再养几日。”
李晔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丝狠劲。
“好。”
他说,
“好得很,是该好好养几天。”
杜让能和刘崇望对视一眼。
“圣上,您的意思是……”
李晔走回书案前,端起那杯彻底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李茂贞要陈兵灞上,那就让他陈。他要讨说法,那就让他讨,难不成还敢直接攻打京城不成?”
他把茶碗放下,印象里,这个李茂贞仗着自己和长安距离近,还真敢打京城,不过那还在三年后。
现在朝廷主力还在,这家伙应该还会投鼠忌器,近期应该不会那么强硬,
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只要拖到他的将军们回来……
“可是,圣上,微臣害怕,若是那李茂贞在这待的久了,对京城的改革极为不利啊。”
一旁一直在皱眉思索的杜让能突然发言。
李晔君臣二人闻言瞬间一愣。
“杜相的意思是,今日那些世家对朕发难,是因为……”
“微臣不敢妄自揣测朝廷重臣,只是若李茂贞大军长时间陈兵都城之外,容易诱发出很多对圣上不利的人和事。”
李晔严肃地点了点头,
是了,唐末时期,大多数世家都不是绑死在朝廷一条船上。
不少世家和藩镇都有勾结,甚至还有些直接当上了藩镇在朝廷的代理人。
例如后来的崔胤,就是他和朱温里应外合,把大唐拖入最后的深渊。
如今,这郑家可能就已经下注给了凤翔。
“一切都以稳住局势为上,朝廷不是没有实力,朝廷缺的是时间。”
只要缓过这段时间,等朝廷兵力回笼。
他一声令下,西川王建,河中王重盈这几个与他交好的藩镇大概率都会出兵相帮,加上自己朝廷自己的实力,
到时候,一定要先把这个枕边的乱臣贼子铲除!
李晔想了想,继续吩咐,
“另外,李茂贞那边的动静,继续盯着。他什么时候出兵,多少人马,走哪条路,朕都要知道。”
刘崇望躬身:
“臣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
“等等。”
李晔叫住他。
刘崇望回头。
李晔站在那儿,
窗外的天愈来愈阴沉了,连桌边茶杯里的水都映上了天空的暗蓝色。
“你刚才说,李存孝问他的刀?”
“是。问了好几遍。”
李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刘崇望等了一会儿,见李晔不再开口,便行礼退了出去。
偏殿里又只剩下李晔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瞬间吹散了屋内本就不多的暖气。
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李茂贞。”
他轻声说,
“你来吧。”
“朕等着你。”
阴了半天的天空终于飘下了第一片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