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京兆尹孙揆。
万年县令一声惊呼,围观的百姓哗啦啦跪倒一片,只有李晔和李存孝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孙揆因为背对着李晔,倒没注意到这两人的异常,先是挥手令众人起来,随后两手一背,面露不悦:
“怎么,夜里无趣,本官出来巡视,难道还得先问问你这县令准不准?”
那万年县令当即被吓得连连躬身,额上冷汗直冒。
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
若是旁的官员还好,这孙揆可是出了名的软硬不吃。
得罪了他,就算你是皇亲国戚,他也能扒你一层皮!
孙揆没理会拼命讨好的县令,只是看了一眼跪着的百姓,又看了一眼那几个僧人,最后目光落在李存孝和李晔身上。
他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男子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其实以京兆尹的品级,是有机会面见皇帝的。
只是李晔自穿越以来,只敢信任那些在史书上留名的臣子。
对于孙揆这样有才干却名气不大的,他始终不敢轻信,更是从未单独召见过。
而朝会上隔着层层仪仗,孙揆自然不敢把皇帝和眼前这寻常百姓联系起来。
他收回目光,看向堂上那官员:
“说吧,怎么回事。”
那官员连忙把事情说了一遍。
孙揆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看向那几个僧人:
“你们说那地是庙里的,可有地契?”
领头僧人一愣,随即堆起笑脸:
“有,有地契!就是当初那老妇的儿子亲手把地契交给我们的!”
孙揆点点头:
“拿来看看。”
那僧人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契,双手呈上。
孙揆接过,看了一遍,又看向那老妇:
“这地契,是你儿子亲手交的?”
老妇哭着点头:
“是……可当时说好的,只是挂名,地还是我家的……”
“说好的?”孙揆看着她,“有字据吗?”
老妇愣住了。
她一个不识字的农妇,哪里想到要立字据?
孙揆暗暗叹了口气。
为官多年,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了。
只消一眼就知道这老妇说的是实话。
可把土地挂在寺庙名下避税,本身就是违律。
就算明知是那寺庙霸占,有地契在手,他也判不了。
这事从汉代以来就屡禁不绝。
前些年武宗皇帝灭佛,好歹清净了几年。
可武宗一驾崩,在世家藩镇的推波助澜下,那些寺庙又像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比从前更嚣张。
他又能如何?
一动寺庙,弹劾的奏章就能把他埋了。
那些人开口闭口“不敬佛祖”,就连许多百姓都不领他的情。
没办法,遇到这种事,孙揆也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把地契还给那僧人,然后看向李存孝:
“你打人,是事实。那些僧人欺压百姓,也是事实。可这地契,确实是人家的。”
他顿了顿:
“本官判不了。这地是谁的,得查。可你打人,得有个说法。”
那领头僧人一听,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李存孝的拳头又攥紧了。
孙揆看着他,忽然问:
“你叫什么名字?”
李存孝不说话。
孙揆又问:
“为什么戴面具?”
李存孝还是不说话。
孙揆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转头看向那几个僧人:
“你们方才说,这人行凶伤人,打伤了你们四个人。本官问你们,他用什么打的?”
领头僧人不明所以:
“用……用棍子。”
“棍子呢?”
“扔……扔在庙门口了。”
孙揆点点头:
“那就是说,他没有带兵器,只是随手捡了根棍子?”
领头僧人一愣,不知如何作答。
孙揆又问:
“你们当时几个人?”
“一……一开始四个,后来又出来七八个。”
“七八个人,被他一个人用一根棍子打了?”
孙揆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你们这七八个人,是纸糊的?”
领头僧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孙揆站起身,走到那几个僧人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那几个僧人被他看得低下头去。
“佛门清净地,本该是慈悲为怀。”
孙揆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子般锋利,
“你们倒好,欺压百姓,霸占民田,还聚众斗殴。本官倒要问问,你们的主持,是怎么管教你们的?”
领头僧人脸色发白,平日里欺压百姓的气势荡然无存,讷讷道:
“大人,我们……我们……”
“闭嘴。”
孙揆打断他,
“你们方才说这人是奸细。本官看,你们才像是奸细——奸在佛门,细在民心!”
他一甩袖子,走回案前:
“今日之事,本官暂时判不了。但那老妇的地,你们不许动。回头本官会派人去查,查清楚了再说。
至于那几个被打的,本官会找大夫去看。若是真有重伤,再说赔偿的事。”
他看着那几个僧人:
“滚。”
领头僧人如蒙大赦,连忙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孙揆这才看向李存孝:
“你可以走了。”
李存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拱了拱手。
孙揆一愣,随即点点头:
“是个懂礼的。走吧。”
出了县衙,夜色已深。
李晔和李存孝走在空荡荡的街上,两边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留下一深一浅的脚印。
李存孝一路沉默,拳头却始终攥着。
走出很远,他忽然停下脚步。
“郎君。”
他的声音发闷,隔着面具听不出情绪,可那攥紧的拳头在微微发抖。
李晔转过身,看着他。
“臣不明白。”李存孝一字一顿,“那些和尚,明明霸占了人家的地,打了人,为什么还能大摇大摆地走?那个官,明明知道那老妇可怜,为什么判不了?”
李晔没有回答。
“臣从小在草原长大,不信佛。”李存孝的声音越来越高,“臣只知道,谁欺负人,谁就该挨打。可刚才,臣打了那些和尚,反倒成了要被审的?那老妇跪在地上哭,反倒没处说理?”
他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震得墙头的雪簌簌落下:
“这算什么道理?!”
李晔静静看着他,等他发泄完,才轻声开口:
“存孝,那个官叫孙揆,是京兆尹,从三品。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判吗?”
李存孝喘着粗气,没说话。
“不是他不想判,是他判不了。”李晔道,“那地契在和尚手里,是那老妇的儿子亲手给的。律法只认地契,不认口头约定。那老妇拿不出字据,就是告到御前,也是输。”
“可她明明是被骗的!”
“朕知道。你也知道。孙揆也知道。”李晔的声音依旧平静,“可律法不知道。律法是死的,它只认白纸黑字。”
李存孝的拳头又攥紧了。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就让那些和尚继续欺负人?”
李晔看着他,忽然问:
“存孝,你知道那些和尚为什么敢这么欺负人吗?”
李存孝一愣。
“因为他们背后有整座寺庙,有整个佛教。那老妇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李晔顿了顿,
“一个人欺负人,是坏人。一群人抱团欺负人,就是势力。”
他看着远处夜色里隐约可见的寺庙飞檐,声音沉下去:
“朕今天亲眼看见了。那些和尚,一个个吃得膀大腰圆,穿得暖烘烘的。可那些百姓,瘦得皮包骨头,跪在地上挨打。
凭什么?凭他们有地契?凭他们人多?还是凭他们打着佛祖的旗号?”
李存孝不说话了。
“朕不会让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李晔收回目光,看着他,
“但你得给朕一点时间。这事儿,不是打几个人就能解决的。”
李存孝沉默良久,缓缓松开拳头:
“臣……听郎君的。”
“走。”
李晔转身,
“跟朕回宫,也带你见见我大唐的领导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