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等到夜深,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连专门做夜市的摊贩也开始收摊回家。
李晔、赵成、孙揆三人身着便装悄悄来到郑府的侧门。
郑府坐落于长安城东南的永兴坊,占地不小,门脸却不算张扬。
此时夜深人静,整条巷子黑沉沉的,只有郑府门檐下挂着两盏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咚、咚、咚。
赵成上前,敲了三声。
院内没有回应。
咚、咚、咚。
又是三声,依旧安静得像座空宅。
赵成正准备敲第三次,门内终于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什么人啊?这么晚了,闭门谢客!”
那声音带着被吵醒的起床气,脚步声往里走,竟是准备回去继续睡觉。
孙揆赶忙上前,压低声音道:
“我们来找郑老爷的。”
院内的脚步声顿住了。
短暂的沉默后,那人警觉地压低声音喝问:
“我家老爷生病卧床很久了,找他做什么?”
说话间,那脚步声又往里挪了挪,似乎是想跑。
赵成皱了皱眉,上前一步,环顾四周确认无人,
从袖中顺出一块牌子,抵在门缝处,沉声道:
“察事监的。速速开门。”
院内瞬间死寂。
片刻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门闩被抽开的声响。
吱呀一声,侧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中年汉子的脸探出来,睡眼惺忪,却在看见赵成手里那块牌子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猛地哆嗦了一下。
“察……察事监?”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赵成把牌子收回袖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开门。”
那汉子不敢再问,慌忙把门拉开。
三人闪身而入。
汉子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砖,浑身微微发抖:
“小的……小的不知是察事监的大人,多有怠慢,大人恕罪……”
他不敢抬头,甚至不敢看那三人的脸。
察事监。
这个名字在长安城里,比鬼还可怕。
去年刚成立时,就立了个下马威。
所有成员刚加入就开始清算以前落魄时的仇家,
关键是不管这个仇家多大的背景,他们都能为这个仇家安排一个足够大的罪名。
甚至就连平日圣明的天子,似乎也对这群人格外放纵,完全就是以前得势太监的放大版。
而李晔也并不是完全不管。
他想要有一个机构代表权威,就只能用这种手段立威。
而且他们的那些仇人,大多数也确实罪有应得,所以干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推波助澜。
“起来回话。”
赵成的声音很淡,但已经有了上位者的不怒自威,
“郑侍郎可在府中?”
汉子爬起来,弓着腰道:
“在……在的。不过老爷确实病着,这些日子一直卧床……”
“带路。”
汉子不敢多问,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
穿过一道角门,绕过几重院落,最后停在一间不起眼的厢房前。
汉子轻声道:
“老爷就在里头。几位大人稍候,小的去通报……”
“不必。”
赵成推开房门。
屋里燃着一盏孤灯,炭火烧得不算旺,有些清冷。
床上躺着一个人,听见动静,缓缓侧过身来。
正是郑延昌。
他比年前瘦了许多,脸色却并没有久病的蜡黄,
更重要的是,那双眼睛,在看到来人后,眼神突然亮了起来。
“孙侍郎?”
他撑起身子,目光越过孙揆,落在赵成身上,又落在李晔身上。
然后他浑身一震。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无数复杂的情绪。
震惊、惶恐、不解,最后通通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明悟。
他挣扎着要下床行礼。
李晔上前一步,按住他:
“郑卿病着,不必多礼。”
郑延昌被按回床上,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寻常棉袍的年轻人,
也不知是演的,还是真情流露,眼眶竟有些发红:
“陛下……陛下怎么亲自来了?”
李晔在他床边坐下,看着他:
“朕不来,怎么知道你病成这样?”
郑延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孙揆和赵成守在门口,屋里只剩下君臣二人,和一盏摇曳的孤灯。
沉默了片刻,郑延昌忽然苦笑了一声:
“陛下是来问那些证据的事吧?”
李晔没有否认:
“朕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帮孙揆。”
郑延昌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
“陛下觉得,臣是在帮孙揆?”
“不然呢?”
郑延昌没有直接回答。
他靠在床头,看着那盏灯,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不像一个久病之人该有的虚弱,反而带着一丝老狐狸特有的狡黠。
“陛下,”
他转过头来,目光清明得不像个病人,
“您知道臣这病,是怎么来的吗?”
李晔看着他,没有说话。
郑延昌轻声道:
“臣这病,是装的。”
孙揆在门口倒吸一口凉气。
赵成的眼神骤然锐利。
只有李晔,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郑延昌与他对视,眼中的那一丝狡黠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然的认命。
“陛下果然没被臣骗住。”
他轻声说,
“也是。能在那群藩镇中间周旋下来的天子,怎么可能被这点伎俩骗住?”
李晔终于开口:
“为什么装病?”
郑延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撑起身子,从床头摸出一个靠枕垫在背后,让自己坐得舒服些。
这个动作,哪里像个久病之人?
“因为臣在等。”
他说,
“等陛下亲自来。”
李晔眉头微微一挑:
“等朕来?”
郑延昌点点头:
“腊月里那件事之后,臣就知道,自己错了。而且错得很离谱。”
他看着李晔,目光坦诚得不像一个老狐狸:
“臣原本押的是李茂贞。臣以为他兵强马壮,又在京畿,迟早能成大事。
所以臣劝他来,告诉他朝廷的虚实,告诉他神策军有多羸弱,告诉他大部分殿前亲军还在西崤关。”
他顿了顿:
“后来的事,陛下都知道了。”
李晔点点头,
“李茂贞退兵之后,臣整夜整夜睡不着。”
郑延昌的声音低下来,
“不仅是怕陛下查出来,那只是其中一部分。臣真正怕的,是臣发现自己押错人了。”
他看着李晔,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臣活了五十多年,在朝堂上斗了几十年,自诩看人极准。可这一次,臣看走眼了。陛下不是臣以为的那个陛下。”
李晔没有说话。
郑延昌继续道:
“臣知道,以陛下的手段,迟早会查出来。查出来之后,臣和郑家会是什么下场,臣不敢想。”
“所以臣想,与其等陛下查出来,不如……让陛下亲自来。”
李晔看着他:
“所以你装病,给孙揆送证据,就是为了引朕来?”
郑延昌点点头:
“陛下派人查臣,臣知道。那些证据,臣也知道是谁送去的,崔家那帮人,恨不得臣死。可臣没办法拦,拦了就更可疑。”
他笑了笑:
“但臣可以赌一把。赌陛下在知道臣做出的一切后,会来见臣一面。”
李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怎么知道朕会来?”
郑延昌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老狐狸的狡黠:
“因为陛下羽翼未丰,在当下投靠陛下的,陛下必然都会以礼相待,以利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