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陛下羽翼未丰。”
郑延昌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砸在殿内的寂静里:
“在当下投靠陛下的,陛下必然都会以礼相待,以利相待。”
李晔看着他,没有说话。
郑延昌与他对视,眼中的狡黠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赤裸的坦诚:
“臣活了五十多年,别的不敢说,看人这一项,自问还有几分火候。
陛下登基这两年,但凡真心投靠的,杜让能、刘崇望、孙揆、李顺节,哪一个不是委以重任?哪一个不是推心置腹?”
他顿了顿:
“可那些观望的、骑墙的、两头押注的,陛下表面上客客气气,心里却从来不曾真正信任过。比如臣。”
李晔依旧没有说话。
郑延昌苦笑了一声:
“臣之前犯的错,就是太聪明了。聪明到以为可以在两边都占便宜,聪明到以为陛下离不开世家,聪明到以为押错了还能回头。”
他抬起头,看着李晔:
“可臣现在想明白了。这世上,没有两头讨好的活路。要么站死,要么跪生。臣不想跪,也不想死。臣只想,站对一次。”
李晔终于开口:
“所以你现在站过来了?”
郑延昌点点头:
“是。臣站过来了。不是试探,不是观望,是真心实意地站过来。”
他看着李晔,目光灼灼:
“臣知道陛下心里在想什么。陛下在想,这个老狐狸,之前押李茂贞,现在押朕,明天会不会又押别人?”
李晔没有否认。
郑延昌轻声道:
“臣可以给陛下一个理由,让陛下相信臣不会再换。”
“什么理由?”
“因为臣没有退路了。”
郑延昌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臣劝李茂贞进京的事,陛下已经知道了。
这件事若是传出去,臣就是勾结藩镇、图谋不轨的逆臣。
崔家那边,臣也已经得罪死了。其他世家,也都在看着,对郑家没什么好脸色。李茂贞那边,臣让他吃了那么大亏,他不会放过臣。”
他顿了顿:
“臣现在,只有陛下这一条路可走。”
李晔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老人,看着他眼中的决绝和恳求,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这老狐狸说的,应该是实话。
没有退路的人,往往是最忠诚的——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好。”
李晔忽然开口,
“朕信你这一次。”
郑延昌浑身一震,眼眶又红了:
“陛下……”
“但是,”
李晔打断他,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
“朕信你这一次,不是因为你说得有多好听。是因为你接下来要做的事。”
郑延昌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
“陛下想让臣做什么?”
李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你知道朕现在最缺什么吗?”
郑延昌想了想,轻声道:
“钱粮,人脉。”
李晔点点头:
“钱粮,朕刚从佛寺那边捞了一笔,暂时够用。
可那只是一次性的,花完了就没了。朕要的是能长久生钱的法子,是能在关键时刻调动的资源。”
他看着郑延昌:
“人脉,朕有杜让能、刘崇望这些忠臣,可他们在朝堂上根基太浅。那些世家,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谁听他们的?”
郑延昌沉默了。
李晔继续道:
“你是郑家的人。五姓七望之一,宰相辈出,门生故吏遍天下。你跟崔、卢、李、王这些高门世代联姻,在朝堂上说话有人听,在藩镇那边也有渠道。”
他顿了顿:
“这些东西,朕现在没有。朕需要。”
郑延昌听着,眼中渐渐亮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
皇帝要的不是他的忠心,忠心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谁都能说。
皇帝要的是他的价值。
是郑家的人脉,是郑家的钱财,是郑家几百年积累下来的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左右朝局的东西。
“陛下。”
他轻声开口,
“臣可以给陛下这些东西。”
李晔看着他,没有说话。
郑延昌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先说钱粮。郑家在中原、关中、江南,都有田庄产业。加起来,一年能出三四万贯。
这些钱,臣甚至可以全部拿出来,供陛下调用。”
李晔眉头微微一挑。
三四万贯,对国家而言不算多。
但胜在稳定,年年都有。
“再说人脉。”
郑延昌继续道,
“朝堂上,六部九寺,都有郑家的门生故吏。
地方上,无论是州县还是藩镇,都有我郑家的门生,只要臣一声令下,他们都会为陛下效力。”
他顿了顿:
“还有那些世家。崔家虽然恨臣,可其他几家,跟郑家都有联姻。臣可以出面,替陛下拉拢他们。
就算不能让他们死心塌地,至少也能让他们别在背后捣乱。”
李晔听着,目光越来越深。
郑延昌说的这些,正是他现在最缺的。
他需要一个能打入那个圈子的人。
一个能在那些世家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一个能帮他拉拢、分化、制衡的人。
而且,司空图说的那个策反藩镇的计策也需要人去实施。
这段时间,虽然赵成已经着手在做,但对于背景不明的人,藩镇大多不怎么信任,更别说策反分化了。
“郑延昌。”
他忽然开口。
“臣在。”
“你知道朕最欣赏你什么吗?”
郑延昌微微一怔:
“臣不知。”
李晔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最聪明的地方,就是你算的明白。”
郑延昌愣住了。
李晔站起身:
“你刚才说的那些,朕都记下了。开春之后,你一件一件去办。”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着那个坐在床上的老人:
“对了,你那病,还装不装?”
郑延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陛下想让臣装,臣就装。陛下想让臣好,臣马上就能好。”
李晔点点头:
“那你还是继续装着吧。现在还不是你露面的时候。”
郑延昌躬身:
“臣,遵旨。”
李晔推门出去。
身后,那盏灯又暗了几分。
郑延昌靠在床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赌对了。
皇帝收了他。
不是因为相信他的忠心,是因为需要他的价值。
这就够了。
这世上,能被需要,就是一种活路。
窗外,夜风停了。
那两盏灯笼不再摇晃,静静地挂在门檐下,照亮了郑府门前的方寸之地。
赵成和孙揆跟在李晔身后,走了很远,终于忍不住问:
“陛下,郑延昌他……”
“是个聪明人。”
李晔打断他,
“聪明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该用什么换。”
他顿了顿:
“这种人,用好了是把刀。用不好,就是隐患。但眼下,朕需要这把刀。”
孙揆点点头,又问:
“那陛下打算怎么用他?”
李晔没有直接回答。
“朕要他做朕的白手套。”